不只是脸
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1790),仿格勒兹1777年画作
巴掌大的一片象牙,画着一张七旬老人的脸。可就是这张脸,让本人自嘲"像月亮一样家喻户晓"。他是富兰克林——而真正的看点,是他没戴那顶招牌皮帽。
- 艺术家查尔斯·保罗·杰罗姆·德·布雷亚
- 年代1777
- 媒材象牙微型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说尺寸,它是这件作品的全部前提。连同描金的椭圆框,整体不过三寸来高,画芯是一片切得极薄的象牙,长八十五毫米、宽六十八毫米,搁在掌心刚好握住。画师把水粉一层层敷上去,借象牙半透明的暖底透出来,老人脸颊与秃顶的光泽便有了血色。这是18世纪欧洲贵族最钟爱的工艺,叫象牙微型画:不挂墙上,而是揣在身上、嵌进鼻烟盒盖、甚至缩进戒指里的随身珍玩——从一开始就不为远观而生。
画里这位是本杰明·富兰克林。一七七七年的他七十一岁,正以美国大陆会议全权公使的身份待在巴黎,为刚宣布独立、还在和英国苦战的新生国家拉法国入伙。画面只取半身胸像,他的头微微转向自己左侧,目光没迎向你,落在画外某处。深橄榄绿近乎墨色的外套,领口和前襟镶着皮草毛领,胸前一团褶皱花边领饰。整个人是"庄重文雅的政治家"做派——体面、克制,一位你愿意托付家国大事的长者。
有意思的恰恰在这里。一七七七年的巴黎同时流行着两个富兰克林。一个在版画里:头顶毛茸茸的皮帽,被安排在构图最高处,标榜他来自新大陆、质朴野性、是"大自然之子"——巴黎人爱极了这个从蛮荒森林走出来的哲人。另一个就是你眼前这位:脱了皮帽、文质彬彬的启蒙绅士。这件微型画临仿法国画家格勒兹一七七七年所绘的富兰克林像,而格勒兹这一路,刻意没画那顶皮帽。
所以看这张脸,真正该停一停的,是那顶"不在场"的皮帽。富兰克林戴皮帽从来不是因为巴黎冷,那是他为法国人精心准备的行头——他们想象中那个未被文明污染、率真天然的美洲贤者,他就扮给他们看。这位老练的外交家深知形象即武器:一顶帽子能让他在凡尔赛沙龙里卓尔不群,把"美国"这个抽象概念变成一张可亲、值得支持的脸。"戴不戴皮帽"于是成了两套自我推销策略的分野——格勒兹(连同临摹他的德·布雷亚)选的是另一条:不靠野性,靠都市风度与仁厚动人。一般认为,格勒兹画这位避雷针发明者兼政客时有意舍去他务实强悍的一面,把他"软化"成宽厚可亲的智者长者;这枚临本忠实接住了那份温和。
而这片小象牙之所以存在,背后是一整场风潮。富兰克林一七七九年写给女儿萨拉的信里有段绝妙自嘲:法国人为他做的塑像之外,"又出了各种尺寸的,有的镶在鼻烟盒盖上,有的小到能嵌进戒指里,卖出的数量难以置信",加上画像、胸像、版画翻印再翻印、铺天盖地,把他这张脸弄得"像月亮一样家喻户晓"。德·布雷亚这件,正是那场"把名人脸做成可佩戴奢侈品"狂潮里的一粒——说穿了就是18世纪的明星周边。它把美国革命的外交战,和一位老人被偶像化的传播史,一同压进了你的掌心。
至于动手画它的德·布雷亚,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只知是法国人,生卒约一七三九到一八二〇年。临摹者隐入幕后,被临摹的那张脸却越传越广,这类作品的宿命如此。下次你凑近看它,不妨想想:你正以十八世纪巴黎人的方式,把一个名字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