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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阿德雷斯的花园
莫奈自己管这幅画叫"那幅有旗子的中国画",好友雷诺阿却偏说它是"日本画"。一幅明媚的法国海滨花园,怎么会让两位法国画家不约而同想到远东?答案藏在三条横向铺开的色带里——而它们正悄悄通向一个比印象派还早、还大胆的念头。
- 艺术家克劳德·莫奈
- 年代1867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眼前这一幕本该让人放松:一座海滨花园的露台,开满红花,绿草如茵,阳光把一切照得透亮。两面旗在风里招展,几个穿着体面的人面朝大海,海面上点缀着帆船与冒烟的汽船。这是 1867 年夏天,莫奈在勒阿弗尔以北的度假地圣阿德雷斯,画下的亲戚家花园。
可越看越觉得这画"平"得不寻常。莫奈把它从一个抬高的视点俯瞰下来——你不是站在露台上平视大海,而是悬在半空往下看。这个角度带来一个奇妙的后果:花园、海、天被切成三条平行的横向色带,一条压一条往上叠。大都会的策展评点说得精准:这三条色带"像是平行于画面上升,而非向纵深后退"。寻常海景画会用透视把目光引向远方,制造纵深的幻觉;莫奈偏不,他让色彩贴着画布铺开,把一幅本该"有进深"的风景,处理得像一面竖起来的彩色挂毯。
这就是它最值得说的地方。1867 年的莫奈,已在试探"画面即一个平面"这个极现代的命题——比印象派正式登场(1874 年)还早了整整七年。 后来现代绘画一路走向平面、走向抽象,源头之一就埋在这种"我不骗你有纵深,就让你看见这是块涂了颜色的布"的自觉里。
那两个绰号正是从这里来的。莫奈在信中叫它"那幅有旗子的中国画",雷诺阿叫它"那幅日本画"——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那种平涂、横向铺开的色带,让圈内行家一眼联想到日本浮世绘。 当时莫奈、马奈、雷诺阿、惠斯勒一圈人正狂热收藏浮世绘,那种不靠透视、靠色块和轮廓经营画面的方式,恰恰给了他们一条挣脱西方写实传统的路。学界(包括大都会)更指出,此画构图很可能受了葛饰北斋《五百罗汉寺荣螺堂》(约 1830)的启发——同样是从高处俯瞰、人物凭栏远眺海景的母题;而这幅北斋版画至今还藏在吉维尼的莫奈故居博物馆里,是一条能落到具体实物上的渊源。
懂了这层平面性的心思,再看画里的人就有另一番滋味。前景近处,一位戴浅色巴拿马草帽的男子背对着我们坐在椅上,面朝大海——这个背影,各方资料高度一致地认定是莫奈的父亲阿道夫·莫奈;身旁坐着一位浅色长裙、持阳伞的女子。中景靠左、左侧旗杆旁的栏杆边,又站着一男一女,凭栏远眺。至于坐着的、站着的女子分别是谁,不同来源说法互相打架——有说是堂亲让娜-玛格丽特·勒卡德尔,一般认为如此,不宜讲死。把名字悬着,反倒留住了那个夏日午后真实的松弛。
而这份松弛里,藏着全画最耐人寻味的反差。画面上是富庶、和睦、阳光普照的资产阶级海滨生活;画外的莫奈那年却正捉襟见肘,且与画中那个背影——他的父亲——关系紧张。家族不满他与卡米耶·东西厄的关系,当时卡米耶已怀着身孕,长子让即将出生。父亲就坐在画面最前方,背对着儿子的镜头;儿子悬在半空,把这家人画进一片他自己并不真正拥有的明媚里。此画法文常题作"圣阿德雷斯的露台"——一座露台,容得下整片海与天,却容不下作画者本人的窘迫。
它还是一幅少见的"野心之作":尺幅近 1 米 × 1.3 米,在莫奈早期算大画,构图经营极重,常被看作他想在官方沙龙一展身手的招牌。一个穷困、与家人交恶的年轻人,偏要画一幅又大、又亮、又精心的画,把不如意压在画框之外——这本身就是倔强。下次站到它面前,别急着数旗子,让目光顺着花园、海、天这三条色带一层层往上走——你会先撞见北斋的影子,再隐约看见一扇通往现代绘画的门,正被一个 27 岁的失意青年悄悄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