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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 神的故事

亨利·哈德逊的最后航程

一艘没有遮蔽的小艇,漂在死寂的极地水面上,背后是冰山与积雪的山峰。船尾那位灰白须的老人,本该望向前方的冰海找一线生机,却偏偏越过这一切,直直地、冷冷地盯住了你。这道眼神不是画家随手安排的——它悄悄指向一桩维多利亚时代谁都不敢明说的禁忌。

先认人。画面正中偏右、坐在小艇尾舵旁的黑衣老者,是英国航海家亨利·哈德逊。1611 年,在今天以他命名的哈德逊湾,他寻找传说中的西北航道,船员却哗变了,把他、儿子约翰连同几名忠于他的船员,塞进一艘无遮无盖的小艇,于 6 月 23 日抛在冰海里扬长而去。此后再无音讯,一般推定死于严寒或饥饿,遗体、死法全部成谜。科利尔画的不是哗变那一刻的喧闹,而是被抛弃之后的死寂。

这种"什么都没发生",恰恰是全画的力量。左侧一座冰山,远处积雪的山峰,小艇底下是凝住般的极地水面,辽阔、荒凉、纹丝不动。自然不愤怒、不施暴,只是漠然——对船里这场惨剧无动于衷。一边是压倒一切的天地,一边是几个随时会被抹去的人,这正是 19 世纪"北极崇高"(Arctic sublime)母题的内核。泰特后来把它收入"崇高的艺术"研究专文讨论,靠的不是戏剧动作,而是这股弥漫全画的心理压强。

哈德逊脚边被他握着手的,是儿子约翰——这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是冰冷里仅剩的一点体温。左侧另有一名裹着毛皮毯的有须男子,权威资料没点名,姑且只当是同被遗弃的船员。真正要你盯住的,是哈德逊那双眼睛。

按理说,被困绝境的人,目光该投向地平线、投向那点渺茫生机。可哈德逊偏偏越过冰海,直勾勾望出画外,望进你眼里。据泰特研究,这是科利尔明确的"引用":它指向约书亚·雷诺兹 1773 年的《乌戈利诺》。那幅画取材但丁《神曲·地狱篇》——乌戈利诺伯爵与几个儿子一同被囚塔中活活饿死,传说甚至被迫以子充饥。把哈德逊的眼神往这典故上靠,等于埋了一句不敢说出口的话:被弃冰海、生路断绝的这一行人,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这就是它最锋利处。表面是一幅正气凛然的历史画——殉道般的航海家至死握着儿子的手;那道目光却把它悄悄推向"食人"这个极地探险中最不可言说的话题。知道典故再回看那双眼,它不是在求救,是在逼问。

科利尔为什么 1881 年要画这桩三百年前的旧事?因为它在当时一点都不旧。整个 19 世纪英国举国痴迷北极探险,而 1845 年富兰克林远征全军覆没、上百人离奇消失的余波远未平息,其间还牵出过幸存者以同伴遗体求生的骇人传闻。当年皇家美术院里的观众,一眼就能把哈德逊的悲剧对上自己时代的极地冒险和那桩道德困境——这幅"历史画"画的其实是当下焦虑。

它的来历也耐人寻味。首展当年即经"钱特里遗赠基金"由皇家美术院买下、进了国家收藏——英国艺坛第一时间就认定它值得留下,那年科利尔才三十出头。他日后以肖像画名世,达尔文、赫胥黎都经他的笔留下面容,这幅大尺幅的海难叙事画在他谱系里反倒是异类,是这位"贵族画家"年轻时一次罕有的、沉向黑暗的尝试。

站在它面前,先让那片冷得发青的极地天光晃你一下,再看一老一少握紧的手,最后接住哈德逊望出画外的目光——它不只看着你,是替整个维多利亚时代,问一个没人愿答的问题。

(此画为布面油画,2140 × 1835 mm 竖幅大画,约翰·科利尔作,1881 年于皇家美术院首展,同年经钱特里遗赠基金购藏,现藏泰特,登录号 N01616。"引用《乌戈利诺》、暗示食人"一说出自泰特研究文章的学术阐释,非画家自述;左侧裹毛皮毯者的具体身份,权威源未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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