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查尔斯·弗雷德里克夫人(玛莎·里格登,卒于1794年)
一张脸画完了,其余都是草稿。头发、耳朵、衣裳、背景全是几笔带过,唯独这位年轻女子的面容被认真收拾停当。这不是手艺粗——是时间不够:她即将随夫远赴印度,画家赶在离别前抢出了她的样子。
- 艺术家乔治·罗姆尼
- 年代约1775–1777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别急着嫌它"画得糙"。这幅胸像里,真正完成的只有她的脸——眉眼、鼻梁、双颊那点血色、微微抿起的嘴角,干净可信。可目光一离开面部,画面就松了下来:头顶缠金线的发饰只是几道扭转的笔触,右耳几乎没交代清楚,赭红色长袍更像大刷子铺出的色块,找不到一道认真勾过的衣褶;身后是一片含混的棕褐,深浅之间空无一物。
据大都会编目,头发、右耳、服装、背景皆只概略带过,全画大约只画了两三次坐像便收了笔。换句话说,它不是失败品,是一件有意或因故未竟的半成品。
为什么没画完?线索藏在画中人的身世里。她叫玛莎·里格登,肯特郡费弗舍姆一位商人之女,1773年嫁给查尔斯·弗雷德里克——一位能上溯到1662年伦敦市长约翰·弗雷德里克爵士的世家子弟。这位丈夫弃军从商,转投东印度公司,1777年启程赴印度,玛莎随之离英。把这个时间点和画面状态摆在一起,整件事就有了重量:这很可能是一幅为远行而抢出来的肖像,画家来不及、也不必画完,因为模特要走了。
推断并非凭空。罗姆尼自己的坐像登记簿里根本找不到"弗雷德里克夫人",可画框匠奥尔伍德的账本中却有一条1777年7月23日为"一幅3/4尺寸画"配框的记载,编目认为很可能就是这一幅——两条互相错位的档案,恰好框住了它仓促诞生又戛然而止的样子。
要懂这种半成品为何会发生,得认识画它的人。乔治·罗姆尼是18世纪七八十年代伦敦最炙手可热的肖像画家之一,与雷诺兹、庚斯博罗三分天下。他1775年结束意大利游学归来,接手已故画家科茨在卡文迪什广场24号的宅邸与画室开张,向二人发起冲击——这幅画恰作于他回国创业、急于接单的头一两年。而罗姆尼最响亮的招牌正是一个"快"字:他以神速著称,能高效消化大量订单。于是这幅两三次坐像即成、背景大片留白的肖像,反成了他那套生意经的现成标本——脸要先抓住,因为最像人、最不能错;衣裳和背景属于事后慢慢补、甚至交给助手补的部分,模特一旦等不及,它们就被永远留在了草稿里。一套通常被光滑成品掩盖的工作流程,在这里毫无保留地摊在你眼前。
想掂量"完成度"在那个年代值多少,不妨把它和同馆、同出罗姆尼之手、年代相近的《德比伯爵夫人》并置——那是一幅约127厘米高的半身盛装肖像,贵妇被画得周到华美、面面俱到。同一位画家、同一时段,两种委托等级与完成度:一边是衣香鬓影、不惜工本的伯爵夫人,一边是商人之女赴印前抢出的半成品胸像。"画完"二字到底要花多少次坐像、取决于主顾是谁,一目了然。
玛莎1794年便离世了。我们如今看到的,是她动身去往另一片大陆前被匆匆抓住的样子:罗姆尼的笔停在了她脸上——那本该最先完成、也确实是全画唯一完成的部分——其余的绸缎、发饰与背景,则永远停在了那个等不及她启程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