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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戒指

满屋子都是光,可题目偏偏指向全画最小的一样东西——她指间那枚戒指。亚历山大把一个女人独处的午后画到几乎没有故事,却留了个钩子让你忍不住替她编一段。而画这画的人,曾被并称为美国艺术"四大家",与萨金特、惠斯勒齐名,后来却几乎被人忘了。

先让眼睛适应一下这屋里的光。半开的帘子透进一道暖融融的日光,洒在墙上、帘子上、女子的肩头,整个室内像泡在蜜色的空气里——边缘是化开的,轮廓是松的。这是亚历山大晚年最痴迷的母题:帘窗透光、氤氲日光浸满的室内。 1911年那个夏天,他启动了对这个心爱主题的"最后一轮系列化"创作,《戒指》正是被点名的好例子。画里还搁着一顶遮阳帽,像在暗示她刚散步归来、进屋小憩。

可这么一屋子的光,题目却不叫《阳光》而叫《戒指》,硬把你的目光拽向那一点金属的微光。亚历山大什么都没说:是订婚的喜悦,是旧情的追忆,还是独坐时无意识的把玩?他全留白了。这种情绪暧昧、故事不点破的沉思女子,正是世纪之交最迷人的一类母题——留白本身就是魅力。 你越想替她填故事,越掉进画家设好的局里。

光只是好看,真正的手艺在他画身形的方式。1890年代他在巴黎成名时,评论家给这类画家起了个带刺的外号——les portraitistes-tapissiers,"挂毯式肖像家",讥讽他们把女性身形扭转、缠绕成近乎不自然、甚至解剖学上不可能的优雅曲线,像织进一幅装饰挂毯。这话听着是损,落到画上却成了命脉。竖直的帘子、立着的窗格、拉长的坐姿,是一组垂直的线;女子的头、端详戒指的手、那顶帽,是一组圆润的形——一刚一柔。据载《戒指》正是在这种垂直与圆润的咬合上,推到了新的复杂度,不是随手一坐,是精心摆出来的几何。

这套画法有来头。他早年在慕尼黑随杜维内克学画,又在威尼斯得过惠斯勒指点。惠斯勒那一脉——低彩度、重氛围、轻叙事——几乎就是这幅画的说明书: 几乎没有情节,全靠光与情绪撑着,色调和谐得像被统一滤过一遍。而那些大胆、流动、近乎平面化的轮廓线,又带着纳比派(Nabis)的抽象意味。两样叠在一起,归进"美国Art Nouveau / 唯美主义",也成了他独有的腔调:他画的从不是某个具体女人,而是用一个女人的身形,去织一幅关于光、线条与情绪的图案。

最耐人寻味的,是画家本人的命运。1915年他去世后不久,《文学文摘》把他与艾比、萨金特、惠斯勒并列,称作美国艺术的"四大家"。 那个年代,他的名字和萨金特是一个分量:当选法国国家美术协会会员,拿过荣誉军团勋章、两届世博会金奖,1909年起执掌纽约国家设计学院直到去世,还兼着大都会理事。可"四大家"另外三个至今家喻户晓,唯独他一点点淡出了公众视野。它进大都会的掌故也藏着当年的盛名:经"赫恩纪念基金"——大都会专购在世美国艺术家作品的那只名基金——由 Mary Hearn Greims 为纪念 Arthur Hoppock Hearn 于1912年捐赠。画1911年完成,次年即入"美国之翼"——刚出炉就被顶级博物馆纳藏,足见他当时之盛。一个女人,一道光,一个不说破的动作——亚历山大用最少的故事,画出了最经得起看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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