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 神的故事
卡利俄佩
她头戴金冠、披一袭金绿相间的长袍,一手按着半摊开的羊皮卷,一手握着号角,俨然一位从荷马时代走来的史诗女神。可这位"卡利俄佩"有名有姓——据当时的出版物,她是纽约名媛莉齐·沃兹沃斯小姐。一位意裔肖像画家把上流社会的活人女子请上神坛,让你以为在看神话,其实在看一场1869年的名流写真。
- 艺术家约瑟夫·法尼亚尼
- 年代1869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画面里这位年轻女子,是古希腊九位缪斯之首卡利俄佩——司掌史诗与雄辩,最受尊崇的那一位。她的身份标识被画家摆得明明白白:据多源描述,她右手持一卷部分展开的《伊利亚特》手稿,左手握着一支号角。这是一组精心设计的双重象征——文字是史诗,声音是吟诵与雄辩。 古希腊人吟唱荷马时本就以乐器伴奏,所以一手文本、一手号角,恰好把"写下来的诗"和"唱出来的诗"缝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卡利俄佩这个名字在希腊文里本就是"美嗓"的意思,古代史家狄奥多罗斯把它解作"言辞之极美"——号角于是不只是道具,而是她名字的回声。
但真正让这幅画有意思的,不是它画了一位缪斯,而是它画的根本不是"一位缪斯"。这位卡利俄佩是个有名有姓的真人——据1869年的配套出版物,模特是当时纽约上流社会的莉齐·沃兹沃斯小姐。 这不是孤例。此画是约瑟夫·法尼亚尼《九位缪斯》系列九幅之一,九幅都在1869年同年画成,每一位缪斯都由一位真实的美国名媛充当模特。换句话说,你看到的不是一个抽象的神话寓言,而是一位纽约小姐的"古典cosplay"——神话画与社交名媛肖像这两种本不相干的类型,被法尼亚尼大胆地缝到了一起。
为什么要这么干?这才是这组画最锋利的地方。法尼亚尼是意大利出生、入籍美国的肖像画家,他刻意不用欧洲学院里那套理想化的美人范式,也不用职业模特,而是请出美国上流社会的真实女子来扮演古希腊的缪斯——目的是以美国女性之美,去压倒欧洲的美的理想。 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美貌民族主义"宣言。在一个文化上仍处处仰望欧洲的年代,让美国名媛直接化身古典神话的源头人物,本身就是一种自信的姿态。而卡利俄佩手里那卷点名是《伊利亚特》、而非泛泛的"一卷诗",更把这位纽约小姐一步接到了荷马史诗的正脉上——她不是在扮演某个诗神,她被安排成了西方文学最古老源头的化身。
这种"集体加冕"的性质,连它后来怎么进博物馆都看得出来。1869年,整组系列在纽约的Somerville美术馆展出,引起社交圈广泛关注;《纽约时报》当年11月的评论用了类似"对美国女性应得的公正承认、而非奉承的恭维"这样的措辞,等于替这场展览定了调——重点是"承认美国式的美貌"。正因为模特是名媛、这组画是整个社交圈的集体荣耀,1874年才会由"一群女士与绅士组成的协会"集资,把九幅一并捐给当时刚成立不久的大都会博物馆。 捐赠主体本身就泄了底:这不是某位藏家的私人收藏散出,而是一个社交圈把自己的"封神现场"郑重交给了一座新博物馆——今天它的入藏铭文仍写着"Gift of an Association of Ladies and Gentlemen"。法尼亚尼本人也配得上这份排场,他当年在欧美两地都是炙手可热的肖像名手,同代的意大利评论者称他"技法卓越,是最受欢迎、最被追逐的艺术家之一"。
所以下次站到这幅《卡利俄佩》面前,不妨把它当成一道双层影像来看。表层,是一位手执《伊利亚特》、号角在握的史诗女神,金冠、金绿长袍、沉静的古典气度一应俱全;底层,则是1869年某个纽约社交季里,一位真实姑娘借神话之名留下的盛装写真。 神话给了她不朽的外壳,名流身份给了她八卦的体温——你一边在读荷马的源头,一边其实在翻一本镀金时代的名媛影集。两种快感叠在同一张脸上,这正是这幅画的妙处:它让你既敬畏,又忍不住想多问一句——那么,这位"美嗓"女神,当年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