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两个塔希提女子
两个塔希提女子并肩而立,上身赤裸,左边那位捧着一盘芒果花,右边那位抬起手,耳后别着一朵白花。色彩浓得像热带正午的浓荫,姿态却安静得近乎肃穆。它看上去是一幅无邪的伊甸园写照——可当你迎上她们直勾勾的目光,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天堂里,到底是谁在看,谁被看?
- 艺术家保罗·高更
- 年代1899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是高更1899年画的《两个塔希提女子》,距他去世只剩四年——此时他已第二次定居波利尼西亚,把南太平洋当成了余生与画题。两名女子的上半身几乎贴着画面前缘,背景被压成一片扁平色块,没有纵深,像一面镀了热带颜色的浮雕墙。她们腰间只裹着帕雷欧(pareu,塔希提纱笼裙),裸露上身:左侧那位双手捧一只浅盘,盘里盛着芒果花;右侧那位一手抬起作伸展状,右耳后别一朵白花。
最该停留的,是她们的眼神和那只手。 高更画里的塔希提女子常常低眉顺目,这两位却正面朝向你,目光直接落在观者身上。这种"对峙感"不是塔希提的,而是从欧洲来的——它让人想起马奈《奥林匹亚》里那个坦然回看的裸女,甜美表层下因此绷着一根弦。而右侧那只抬起的手更是一处妙笔:据多方论述,这个僵直、程式化的手势挪用自爪哇婆罗浮屠(Borobudur)的9世纪佛教浮雕——高更随身带着这处遗址的照片,把一块印尼石刻上的佛教手姿,径直搬到了塔希提女体上。
这正是高更的招牌操作:他从不照搬眼前所见,而是把搜罗来的视觉碎片——佛教浮雕、欧洲古典裸像、塔希提的花与果——糅成自己的"原始"图景。所以画里的塔希提,与其说是真实的塔希提,不如说是高更脑中拼出的热带伊甸园。 那盘芒果花也非闲笔:他沿用西方"把女性乳房比作花朵或果实"的老传统,以芒果暗示生命、丰饶与欢愉。(耳后白花据传按塔希提习俗戴右耳意味"未婚、可接受追求",但此说多出自二手科普、未经馆方坐实。)
最有意思的是大都会自己给这幅画下的定调。馆方坦言,高更在塑造原住民女性形象时行使了相当大的"自由裁量":他套用古典裸体程式,借姿态与表情召唤理想中的"塔希提夏娃"——他形容她"非常微妙、在天真中又非常知世故",还艳羡她"能毫无羞耻地裸身行走"。而馆方径直写道:这两名女子栖居在"高更自己发明的热带伊甸园里,由他的艺术想象、以及男性凝视(male gaze)主宰一切"。 一座顶级博物馆用"male gaze"形容自己的明星藏品,等于把高更殖民者与男性的双重视角摆上了台面。
而这两名女子连同姿态母题,还出现在他1898年的《塔希提牧歌》(Faa Iheihe)和1899年的《采果》(Rupe Rupe)里——同一对人物被反复调用,说明他画的不是两个具体的人,而是在搬演一个理想化的"类型"。(一般认为左侧捧花者是他的塔希提情妇帕胡拉(Pahura),但此说仅见于二手来源、未经馆方坐实。)
这幅画后来还摊上一桩著名的事。2011年4月它外借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参展时,一名53岁的弗吉尼亚女子高喊"This is evil(这是邪恶的)",猛击画作的有机玻璃罩、试图把它从墙上扯下,称高更"邪恶"、画该被烧掉。所幸原作覆着保留间距的有机玻璃罩,毫发无损——当时它估值约八千万美元。这场情绪激烈的袭击,恰以最极端的方式撞上了当代对高更殖民男性凝视的争论。
所以下次站到它面前,先被那身浓烈的颜色镇住——高更舍弃自然光,用厚重、装饰性的色块把人物塑得像雕塑,刻意削平纵深;再迎上她们的目光,你便会明白:眼前不是被记录的热带天堂,而是一座由画家亲手布置、连你怎么看都替你安排好的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