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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风光

塔玛丽(塔马里斯)

一个躺在海岸边的裸女,身边开满粉花的灌木丛——你以为这是写生,其实是一桩文字游戏。她的名字叫 Tamaris,既是脚下这种叫"柽柳"的植物,也是法国南部一处海滨之地。她不是模特,是花。

先说尺寸,因为它会改变你对这幅画的预期。它只有 25×40 厘米,一张 A4 纸大不了多少,横着铺开。可你站在它面前,感觉却像在看一面墙——一截被裁下来的湿壁画。淡淡的米黄、灰绿、近乎被晒褪的粉,颜料薄薄地平涂上去,没有油画惯有的光泽和厚堆。这是夏凡纳一辈子的招牌手感:他大半生在画市政厅、博物馆墙上那种几米高的大型装饰壁画,这幅小画,等于把他用来铺满整面墙的语言,缩进了一个案头的尺度——纪念碑式的庄重,装进了一个可以捧在手里的亲密盒子里,两种气质拧在一起,是它最微妙的地方。

值得在这层手感上多停一会儿,因为它是夏凡纳和他同代人最分道扬镳的地方。同一时期的印象派在做相反的事:莫奈、雷诺阿把颜料厚厚地堆上去,让笔触本身在光里凸起、闪烁,画面是有体积、有"肉"的。夏凡纳反着来——他把油画往壁画的方向逼,颜料压到极薄,几乎不留笔触,让颜色看上去像是渗进了一层干灰泥。于是同样画阳光下的海岸,印象派给你的是颤动的表面,他给你的是一种被晒得发哑、安静下来的哑光。站在原作前,那种近乎无光泽的平整感,是照片永远复制不出来的——这才是现场会让你卡住的地方。

画面正中偏下,一个体态丰腴的裸女横卧着,姿态慵懒舒展。这种姿态不是随手摆的——据大都会编目,她的体态很可能取法于一件古希腊雕像。这正是理解夏凡纳的钥匙。他把古典雕塑那种庄重、永恒的姿势,移植进当代画面,于是这具裸体看上去不像情色,倒像理想:她不勾你的眼,自顾自地存在,像一尊被时间磨圆了棱角的大理石,只不过换成了暖融融的肉色。这里没有任何挑逗,有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安宁。

但真正的机关藏在标题里。Tamaris 是个一语双关。它首先是 tamaris——柽柳,也叫红柳,一种地中海沿岸常见的灌木,开羽状的小粉花,就是环绕在她身边那些毛茸茸、淡紫粉的花序。它同时又是 Tamaris-sur-Mer,法国南部瓦尔省土伦附近的一处海滨度假地,那里柽柳遍生。于是这个名字一箭双雕:一头牵着植物,一头牵着海,而把两头缝在一起的针脚,就是画中这个女人。她不是某位躺在海边晒太阳的女士,她是柽柳的化身、是这片海岸的精灵——那些围着她开的粉花,既是实实在在的风景,又是给她"命名"的视觉密码,等于在画布上反复写着:看,这就是她的真身。一幅看似平淡的海岸裸女,被这么一拧,成了一则地中海风物的象征寓言。知道了这层,再看那些散落的小粉花,意味就全变了。

夏凡纳被视为象征主义的先驱,却始终站在所有流派之外,谁也不归。正是这种把世界简化、平面化的画法,让他成了现代绘画的一处上游。落到这幅画上,看画的锚点不在裸体,而在整体的"调子"——人、花、海被压进同一个平面,谁也不比谁更"真",人和植物的边界是模糊的。这恰恰是"她即是花"能成立的视觉前提:不靠故事讲出来,靠画法让你信。

它怎么到的纽约也值得一提。此画出自传奇的哈夫迈耶收藏——美国镀金时代最重要的私人收藏之一,其品味的塑造里有画家玛丽·卡萨特的一份功劳。1887 年它第一次以"Tamaris"之名露面,用的正是画家画商起的这个双关名;1930 年,藏家之女 J. Watson Webb 夫人把它捐给了大都会。一幅法国象征主义的小画,就这样走完了从画室到美国顶级公立馆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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