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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苏珊·沃克·莫尔斯(缪斯)

画这幅近两米高大画的人,名字你大概在每天发的消息里见过——莫尔斯,摩尔斯电码那个莫尔斯。这是他作为画家的最后一搏:一边在阁楼里捣鼓电报机,一边把全部绘画野心,倾注进对女儿的一幅肖像里。画完这张,他就再没认真拿过画笔。

先说一件会改变你看画方式的事:画这幅画的人,是塞缪尔·莫尔斯——对,发明电报、留下摩尔斯电码的那个莫尔斯。这幅画就诞生在他钻研电报机的同一时期,一只手在画布上调和鲁本斯式的丰润色彩,另一只手在摆弄那台将要改写人类通信史的机器。知道这一层,画面里那个抬眼出神的少女,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是莫尔斯的长女苏珊,画这张时约十七岁。她坐在一张红色长沙发上,膝上摊开一本素描本,一手执铅笔,双目向上抬起,作沉思冥想状。正是这副凝神出神、像被灵感攫住的神态,给这幅画挣来一个非正式的别名——《缪斯》(The Muse)。执笔、画夹、向上望的眼睛,这套图式在西方绘画里有固定的指向:它是古典寓言里"艺术灵感"降临的标准姿势。于是这就不只是一幅女儿的肖像,而是一幅披着肖像外衣的寓言画——苏珊本人确实有艺术倾向,被父亲顺势塑造成了缪斯本尊。

最该停下来看的,是画面与现实之间那道惊人的裂缝。画里的苏珊衣香鬓影:一袭金黄的缎面长裙,光泽顺着衣褶流淌,领口压着一圈精致的白色蕾丝;她端坐在华美的厅堂式背景中,身旁立着古典石瓮,远处一道栏杆外是被暮色染成玫红的天空。考究、体面、令人向往。可这处华堂是莫尔斯凭空想象出来的——大都会的编目里写得明白,它并非真实场景。而画外的真实是什么样?这段日子,莫尔斯穷得近乎潦倒:他在纽约大学挂着一个几乎不发薪水的绘画教席,肖像生意惨淡,商业上一败涂地。一边是画中的锦绣厅堂,一边是现实里清苦拥挤的家庭。一般认为,那身华服、那座虚构的厅堂,是一位父亲用画笔做的一件事:把女儿从清苦杂乱的真实生活里,搬进一个更值得她拥有的幻境(这层解读出自 Sartle 等,非馆方定论)。在他人生最暗的时刻,他能给女儿的体面,只剩颜料能给。

也正因如此,这幅画被普遍看作莫尔斯肖像画生涯的告别之作。这个"告别"的重量,得知道他是谁才掂得出来。莫尔斯绝不是半路出家的票友——他科班出身,留学英国皇家美术学院,回国后创办并长期出任美国国家设计学院的首任院长,是当时美国画坛说得上话的人物。大都会给这幅画的定调很高:说它"集其全部欧洲训练之大成",是一幅"高远之作",构图与色彩取法鲁本斯和委罗内塞那种盛大丰润的路子。换句话说,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画家,在转身离开之前,把毕生本事一次性全押了上去。画完它之后不久,他就彻底放下画笔,转向了科学。

故事还有一个让人五味杂陈的尾声。据艺术史家 Paul Staiti 考证,1846 年,莫尔斯为争取美国国会大厦圆形大厅的壁画委托,特意把这幅"他最后的大画"挂进圆厅,当作自己绘画才能的证明;纽约一众顶尖艺术家和赞助人还联名上书国会,力荐他。结果——他落空了。这次落空,几乎成了他彻底弃画从科的最后一推。Staiti 那篇文章的标题用了个很扎心的词:《Jilted》,被甩了。值得玩味的是,即便这是他生涯压轴的大作,严肃艺术史多半还是把它当成"传记证据"来谈,而非作为一件独立杰作去做深入的形式分析——这本身就精准折射了莫尔斯的命运:作为画家被历史轻轻放过,作为发明家被永久铭记。

所以下次你的目光落在苏珊那双向上望的眼睛上,不妨多停一会儿。那是一个父亲倾尽所学、为女儿造出的一座幻境,也是一位画家对自己旧身份的最后一次深情回望。他望向的不是天花板,是一整个他即将亲手关上的、关于艺术的人生。门在身后合拢,门外,电报的滴答声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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