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玛丽亚·康宁汉姆夫人(卒于1843年)
一个穿白裙的少女,身旁偎着一只系青绿丝带的小猎犬,看上去再天真不过。可这幅画当年挂在英王乔治四世的卧室床畔——而画中少女的母亲,正是这位国王晚年公开的情妇。纯真的表象底下,藏着一段王室床帏间的私密心事。
- 艺术家托马斯·劳伦斯爵士
- 年代约1824–1825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她是玛丽亚·康宁汉姆,画成时约十四岁,一身白色长裙斜倚在红垫上,身旁立着一只浅棕白相间的小西班牙猎犬,颈系青绿丝带,昂首张口、专注地望向她。劳伦斯把颜料敷得宽阔厚润,像奶油一样抹上画布,裙裾、犬毛、背景那团暗绿,全靠自信流动的运笔一气带出。这是托马斯·劳伦斯晚期的手笔——明亮、流畅、覆着一层薄光泽,一眼便知出自这个时代头号肖像画家之手。
真正让它与众不同的,是它为谁而画、又挂在哪里。画由乔治四世亲自订制,曾悬于他在圣詹姆斯宫的卧室,与劳伦斯所绘玛丽亚母亲的肖像、国王之妹《索菲亚公主像》挂在一处。钥匙在母亲身上:伊丽莎白·康宁汉姆,康宁汉姆侯爵夫人,自1820年起便是乔治四世晚年公开的情妇;国王对这一家宠爱有加,玛丽亚尤得他疼爱。于是这幅看似纯真的少女像便有了另一重底色——它不是一户贵族给女儿留的寻常纪念,而是一位国王对情妇之女的偏爱,被郑重挂进了卧室。知道这层关系,再看那张近乎无忧的脸,画面忽然意味深长:天真是真的天真,可它栖身的语境,是乔治四世时代王室情事最隐秘的角落。
懂了这层,再去看那只狗,便能品出劳伦斯的分寸。他为康宁汉姆家三位女性——母亲、姐姐伊丽莎白、玛丽亚——所作的肖像里,她们都着白衣,俨然一组家族视觉主题。母亲与姐姐那两幅是端庄的成人肖像;轮到玛丽亚,画家添了这只系丝带的小犬。一只狗,就把王室订件那份天然的庄重悄悄软化了,让画面比另两幅更随意亲昵,像把一个被宠爱的女孩从典礼姿态里放了出来。它既是少女天真的旧符号,也压住了画面左侧的分量,给那身几乎要飘起来的白裙找了个温暖落点。
这正是劳伦斯晚年最擅长的一路。约1824至25年已是他生命的最后阶段——1830年去世前,他任皇家美术学院院长,是摄政时代当之无愧的首席肖像画家。同藏于大都会的《卡尔马迪姐妹》(1823年)几乎同期,同样是他描绘儿童与少女那种柔媚甜美的代表。两幅并看,便见他晚年沉迷的一件事:用最明快的笔、最讨喜的光泽,捕捉年轻面孔上那点转瞬即逝的鲜活。他的两面也在此同时显形——构图优雅、运笔极有把握,颜料像有生命般在布上流淌;可这份华美有时压过了深度,人光鲜照人,却未必让你看进内心。才气过人、笔下光鲜,既是他的天赋,也是后人对他最常见的微词,而这幅玛丽亚像恰好站在这条线上。
几处不妨存疑。订制价格说法不一,有说约两百一十镑,也有说三百几尼的委托,已难确指,姑且当它是一桩重金订件。玛丽亚生年不可考,馆方只标她卒于1843年,"约十四岁"是据画作年代的推算;1832年她嫁给后来的第一代阿斯伦尼男爵威廉·萨默维尔。1955年,画由伍尔沃斯家族的杰西·伍尔沃斯·多纳休赠予大都会——从国王的床畔,来到纽约的展墙上。馆方把姓氏拼作 Conyngham,读音却近似 "Cunningham","康宁汉姆"是依音而译,并非笔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