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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在这儿 · 田园风光

阿卡迪亚

绿草地上三个真人大小的裸体在奏乐:一人站着吹排箫,一人卧、一人坐在草间。没有神祇,没有情节,安静得近乎出神。可一旦你知道这三人是谁、这画是怎么"投"上画布的,这首田园牧歌就远不止悦目那么简单——它是一位掌校画家借古典外衣递出的一份宣言。

先把眼睛交给那片绿。埃金斯几乎把整张画都让给了草地与树影,光是柔的、湿的,三具暖白的身体被这满目深浅的绿托着,格外醒目。画右侧偏后,一个青年男子侧身低头,把排箫凑到唇边;左边草地上,一人斜倚横卧,旁边还有个约六岁的男童,手里握着一支管乐(图中形制更像排箫)。这就是阿卡迪亚——西方文化里那个永无忧愁、时间仿佛停住的"黄金时代"田园乌托邦。埃金斯把它从神话里取出来,安放在一片看上去就像宾州乡间的真实草坡上。

这画最特别的地方,是它没有"神"。 同期欧洲学院派也画裸体,却总要裹一层神话外衣——这是维纳斯,那是某位仙女,模特经过理想化,靠故事撑场面。埃金斯偏把叙事整个抽掉,只留当代的、真实的肉身在草地上吹奏聆听。古典牧歌被他还原成近乎纪实的存在:你看到的不是寓言,是三个有体温的人。这种"用真实身体去演古典"的张力,正是它被反复讨论的核心。

真实到什么程度?真实到三个模特全是他生命里最亲近的人。站着吹排箫的,是他在宾州美院的助教 J. Laurie Wallace;左侧斜倚的,是他当时的学生、日后的妻子 Susan Macdowell;那个握笛的男童,是他外甥 Ben Crowell,姐姐范妮的儿子。他甚至让人给自己拍过吹排箫的裸照——这个吹笛者的母题,对他显然意义重大。把至亲至爱一并安进这无忧的永恒之境,学者们常把它读作埃金斯对纯真与和谐的一次乌托邦式想象,是他用最亲的人造的一座小桃源。

而最意外的一笔是:这首抒情牧歌,其实是用照片"投"出来的。1880年代初,埃金斯带着友人与学生穿古典衣裳、或干脆全裸,到阿文代尔一带户外摆拍,把照片当油画底稿。画《阿卡迪亚》时,他用"魔灯"(早期幻灯投影机)把影像打到画布上,再在颜料里刻划标记来定位笔触。那片看似信手的诗意,背后是一套近乎工程师式的方法,也呼应着他同期对迈布里奇连续摄影、人体运动研究的痴迷。一个"科学家式的画家"用最新技术造出一首最古老的牧歌——理性方法与抒情题材的并置,恰是埃金斯身上最典型的矛盾。

也正因如此,它从不只是一幅画。此作成于埃金斯执掌宾州美院之时,本身就像一份教学宣言:裸体是艺术与艺术教育的根基。可让学生入镜拍裸照已违反校规,埋下伏笔——1886年,他因在课堂上当众揭去男模特的兜裆布被迫辞去校长,酿成那桩著名丑闻。《阿卡迪亚》所依赖的裸体摄影实践,与那场体制冲突,本是同一条线索的两端;人们读它,往往不只读田园,更读埃金斯与裸体、与体制之间那段绷紧的关系。这一主题在他手里也不止一果:同源还衍生出油画《An Arcadian》、一件1883年的青铜浮雕《Arcadia》及大量习作,散藏于宾州美院、费城艺术博物馆、赫希霍恩等处。这幅油画则经收藏家 Adelaide Milton de Groot 之手,1967年作为遗赠入藏大都会美国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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