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故事
十字军在耶路撒冷城前
一束光从天顶劈下,云里浮出基督与众圣徒,脚下黑压压一群披甲骑士跪倒、举手、仰天惊叹。但最该知道的一件事是:你眼前这张画,是一座已经不存在的纪念碑留下的回声——它的母本在二战炮火里几乎全毁了。
- 艺术家威廉·冯·考尔巴赫
- 年代未知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整幅画被一道无形的横线切成两个世界。下半截全是尘土与铁,一大群十字军战士、骑士与朝圣者挤在圣城脚下,各色锁子甲、板甲、欧洲各地的衣袍混在一处,有人骑马,更多人跪着、举着手、仰脸指向上方,远处光雾里隐隐浮出耶路撒冷的城墙。上半截是另一个量级的存在:翻卷的云气中,基督与众圣徒、天使显圣,一束强光把他们照得发亮。凡间军队仰望神迹,神迹也确实降临——画家把第一次十字军东征(1099年)抵达圣城的高潮,直接处理成"神助的基督教凯旋",光从天顶倾泻,把西方与基督教写成神意的载体。
画它的人叫威廉·冯·考尔巴赫(Wilhelm von Kaulbach,1804/05—1874),19世纪德国最有名的壁画家和历史画家之一,1849年接班当上慕尼黑美术学院院长直到去世。这幅画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是它的来历:它不是独立创作,而是一桩巨型工程的"幸存样本"。 考尔巴赫一生最大的野心,是用绘画写出整部人类文明史——他为柏林新博物馆的大楼梯厅设计了六大世界史壁画,把巴别塔、荷马与希腊人、耶路撒冷的毁灭、匈奴之战、十字军、宗教改革串成一条"文明推进"的链条,每幅约三十英尺长、上百个真人大小的人物。这套壁画1860年由弟子用一种叫"水玻璃"(Wasserglas)的耐久法绘成,二战中严重损毁,如今只剩残迹。一般认为大都会这张布面油画,与那套壁画里的《十字军在耶路撒冷城门前》直接相关,是与该方案相关的架上版本(究竟是预备稿还是事后复绘,馆方未定性,宜存而不论)。所以你现在看的,等于隔着一扇窗,窥见一座已不复存在的巨制。
有一个更值得记住的看法:把它当建筑蓝图、而不是油画来读。 当时就有公论说,考尔巴赫的草图(cartoon)比他的成品油画更精彩——这句看似贬损的话点破了他的看家本领:不在色彩笔触的质感,而在把百余人物连同天界异象调度进一个统一空间而不散架的设计力。一旦你不再盯着颜料看,改去追那条无形横线如何切分画面、人群姿态如何被编排成一道道指向天顶的视觉箭头、光怎样统摄全场,这张画就从一幅"用力过猛的宗教画",变成一份可供拆解的空间结构图。
这套调度的能量并非纸上谈兵。考尔巴赫同名的另一幅《匈奴之战》——画匈奴与罗马的亡魂在半空继续厮杀——那股寓意性的震撼,直接启发了李斯特1857年的同名交响诗。 一幅历史画能跨界点燃一部交响乐,恰恰证明他的宏大构图自带一种情感激活力:它要的从不是冷静端详,而是先把你镇住。站在本画前,天界那束过曝的强光、人群整齐划一的仰天惊叹,正是同一种力量在起作用——情绪被推到接近舞台戏的临界点,你很难不被卷进去。
最后一个尾巴,是它怎么进的大都会。送它进门的是凯瑟琳·洛里拉德·沃尔夫——大都会第一位女性赞助人,当时号称全美最富有的未婚女性。1887年她把一大批受公众欢迎的当代欧洲绘画连同二十万美元一并遗赠,开出了"沃尔夫翼",第一次把雅俗共赏的叙事大画、也把精英圈以外的普通观众,一起带进这座馆。这类气势恢宏的叙事巨画,正是19世纪末美国新富阶层为新生的公共美术馆挑的"门面"——要的就是让走进来的人一抬头,就被那束光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