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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 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爱丽丝·格尔森在展望公园

一条停在公园湖面的小划艇,桨横搁在膝上没人去划。船里的年轻女子身着白裙、戴黑帽,正俯身低头看水,一只手撑着桨、托着腮——出神得忘了自己是来划船的。画家把她画进画里,又在画角郑重题了一句"赠我的朋友",把这幅小画送了出去。她是谁,他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全藏在这一笔题款和一片暗褐色的水里。

先认住这是一幅多小的画。它画在木板上,不到 14 英寸高、20 英寸宽,一只手就能托起来——是切斯随手画下的一张临水油画速写,不是要拿去展厅供人端详的大作。正因为小、因为私人,它反倒比那些正经"作品"更见心思。

船里的女子叫爱丽丝·格尔森。任务里常把她写成"画家之妻",严格说这是婚后追认的叫法——1886 年切斯画这幅画时,她还只是他的未婚妻,二人要到第二年才成婚。切斯大约 1879、1880 年间结识她,她父亲在纽约经营一家做得很成功的石版印刷公司;此后爱丽丝成了切斯最钟爱的模特之一,反复出现在他的画里。所以这条停住的船上坐着的,是这位画家一生中最熟悉、也最愿意一画再画的那张脸。

而她的姿态,是这幅画最动人的地方。桨横搁在她膝上,本该用来划水,此刻却闲着;她身体前倾、低头俯视水面,左手撑在桨上、以掌托腮,下巴就搁在那只手背上。这是一个把自己彻底交给出神的姿势——不是在划船,不是在看你,而是被脚下那片水吸了进去。一幅画家把未婚妻入画的小品,画的不是她的盛装肖像,而是她最松弛、最不设防的一刻,私密得像偷看到的。

切斯把这份私密又往前推了一步:他没卖掉这张画,而是亲笔题款送了人。你在画面右下角能看到那行潦草的字——"To my friend J. Carroll Beckwith / Wm M. Chase",赠给他在艺术学生联盟的同事兼好友贝克威思。一个男人把自己未婚妻最出神的一刻画下来、转手送给挚友,这本身就带着浓的情感分量。此后这幅小画的去向像一条漂亮的弧线:贝克威思 1917 年去世后归其遗孀,1926 年在纽约 Silo's 拍卖行易手,被 20 世纪重要藏家切斯特·戴尔买下,1963 年捐进大都会。从未婚妻的速写,到赠友的私物,再到名藏与大馆——一张巴掌大的木板,走了八十年。

不过要真懂这幅画为什么值得停下来看,得把它放回切斯的"纽约公园系列"里。1886 年前后,切斯和爱丽丝定居布鲁克林,他开始画曼哈顿中央公园和布鲁克林展望公园的景致——这片湖,就在展望公园里。艺术史界普遍强调一点:切斯是第一批用油画记录这些公园的画家,在他之前,人们多用水彩和版画来画这类题材。一座现代城市里的休闲生活——市民泛舟、闲坐、消磨午后——被郑重地用油彩记录下来,本身就有开创意义。而这幅画,正是这个系列(约 1886—1890)的起点之作。

它还是一个更妙的标本。切斯早年在慕尼黑跟随卡尔·冯·皮洛蒂学了六年,养成一身慕尼黑画派的灰褐暗调;1880 年代他转向当时巴黎流行的、更明亮的调色。这幅画恰好卡在那个转折点上——你看它整体是暗的,褐色、墨绿、几乎要把人和船都吞进去的深色水面,是这个系列里最早、也最"暗"的一张。随后几年,他的公园画一张比一张亮、笔触一张比一张碎(比如 1887 年的《Boat House, Prospect Park》就明快得多)。把这幅和后面的并看,等于亲眼看着一个美国画家慢慢"调亮"自己。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评论界给了切斯一个很要紧的定位。他借用了印象派的明快和户外写生,却始终"以光定形,而非以光溶形"——光是他用来确立形体的手段,而不像法国印象派那样让形体在光里化开、消解。所以爱丽丝的身形、那条船的轮廓,再暗也始终是可辨、可读的,没有被光打散。这让切斯被归为一种"变体印象派":现代的眼光,加上没有放弃的、清清楚楚的形。看懂了这道分寸,就握住了理解整个公园系列的钥匙。

最后多看一眼水。画面下半几乎全是那片暗褐色的湖面,船与人的倒影被拉长、揉碎在里头。它不喧哗,也不耀眼,却把一个寻常的公园午后,连同一个画家正在转变的眼睛、一段尚未走进婚姻的感情,一起静静地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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