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威廉·佩奇之女(可能为玛丽·佩奇)
19世纪的美国童肖像,大多是甜的——把孩子画成长着翅膀的小天使,眼神娇憨,专门讨大人欢心。这幅小女孩却不看你。她侧过脸去,神情安静得近乎冷淡,画家也没给她加半点温情滤镜。大都会用了一个少见的词夸它:"令人耳目一新地不带感伤。"而真正的看头,还不在这张脸的表情,在它的皮肤。
- 艺术家威廉·佩奇
- 年代约1840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说画的是谁——尽管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点不确定。大都会给它的题名是《威廉·佩奇之女(很可能为玛丽·佩奇)》,"很可能"三个字是要紧的:画上没有签名纪年,画中人的身份和年代,都是博物馆依画风推断出来的。佩奇与第一任妻子育有三个女儿,大约生在1834到1839年间;这幅画的风格被断在1840年代初,照这个时间倒推,画中人最吻合的是约1836年出生的次女玛丽,而非1839年才出生、当时还太小的艾玛。所以一般认为她是玛丽——但严格说,这是一个编目谨慎、结论存疑的推断,不是档案里的铁证。
椭圆形的小画,布面油画,只有14乘12英寸,比一张A4纸大不了多少。构图极简:一个孩子的头与肩,转向画面一侧的侧脸,蓝色发带束着头发,身上是一件绿色的衣裙,背景是一片沉静的暗褐。没有道具,没有花束玩偶,没有任何用来"说明这是个乖孩子"的小道具。她甚至不迎着你的视线——目光投向画外的某处,像是被画家逮住的一个寻常瞬间,而不是为了入画而正襟危坐。
这份"不迎合",正是大都会看重它的地方。 你得把它放回19世纪美国童肖像的大背景里才能尝出味道:那个年代的孩子肖像泛滥着感伤,要么道德说教,要么把孩子美化成天使般的小大人,甜得发腻。佩奇偏不。他用一种克制、近乎冷静的观察去看自己的女儿,去掉了通常该有的那层温情糖衣。于是大都会给出那句核心评语——这幅画"令人耳目一新地不带感伤",是19世纪儿童肖像里一个非典型的例子。在一个被多愁善感淹没的画种里,它显得诚实,甚至有点现代。
但这幅画最深的门道,其实不在"画了谁",也不在"没那么甜",而在那层皮肤。威廉·佩奇有个绰号,叫"美国的提香"。 这不是随口的恭维。他毕生痴迷威尼斯画派大师提香那种温暖、透亮、像有血在底下流动的肉色,反复试验各种调色配方,只为复现那种活生生的皮肤光泽。传说他临摹提香临得太逼真,有一幅竟被佛罗伦萨当局当成提香真迹查扣;为给妻子画像复现提香式的肤色,他能耗上无数时间。明白了这一点,你再回头看这张小女孩的脸——脸颊上那一抹红晕、鼻尖与下颌承光处的暖调、皮肤在暗背景前透出的那种内在的亮——就不只是"画得像",而是一位色彩狂人的实验场。 这幅画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它把一件本属私人纪念的童肖像,悄悄变成了画家钻研提香肉色的一块试验田。
知道了画家是谁,再回看这两个女儿的肖像,会品出一层别的滋味。这幅玛丽像(藏品编号25.85.1)并非孤件——同一批遗赠里还有一幅成对的椭圆小像,《威廉·佩奇之女(可能为安妮·佩奇)》,画的是另一个女儿,两幅尺寸、形制相同,1925年由同一位藏家艾玛·A·福尔图娜一并遗赠给大都会。把它们并在一起看,背后是一段并不温暖的家事:这三姐妹被母亲抛弃,由一个"古怪、沉浸在浪漫艺术幻想里"的父亲零星地抚养长大,聚少离多。玛丽十七岁那年与姐妹一起去意大利投奔父亲,后来嫁给了父亲的弟子、画家维吉尔·威廉斯,约十年后又离了婚,人生同样算不上顺遂。
于是那句"不带感伤",在这层家史的衬托下,竟透出一点反讽。画面越是克制、越是不动声色,越像是一个不常陪在女儿身边的父亲,为一段疏离的父女关系留下的影像。 他给不了日常的相守,却用自己最看重的本事——那身追摹了一辈子的提香式肤色——把女儿的样子郑重地定在了画布上。两幅小小的椭圆像,因此不再只是"可爱的孩童",而成了佩奇这个人、他那点近乎偏执的色彩痴迷、和他那个破碎家庭的一份私密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