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在这儿
持蓝瓶的女子
一个背身的裸女,抬起手臂去够身侧那只齐头高的蓝青色大瓶。你以为她在取花,可一枝月桂正从瓶口探出、弯过她的发顶,绕成一道弧。再看一眼才回过味来——是这只瓶子在替她加冕,而她浑然不觉。一幅肖像,就这样悄悄成了一则寓言。
- 艺术家埃德蒙·弗朗索瓦·阿曼-让
- 年代约1898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阿根廷国家美术馆
先把眼前的事看清。画里是一位裸身女子的背侧像,深色头发挽成髻,侧脸朝右,目光投向那边——一只与她头齐高的蓝青色大陶瓶。她神情出神疏离,是那种失焦、不落在任何具体物上的凝望。她抬起手臂伸向瓶子,手按在瓶肩与瓶口之间,像环抱住了它;身上并无衣物,只在身侧、身前散落着几片橄榄绿与青绿的叶状帔幔。而全画的机关,就藏在这只瓶子里:一枝月桂从瓶口伸出,向上弯成弧形,恰好在她头顶绕成一圈,像一顶冠冕。
月桂从来不是随手插的枝。在西方的图像传统里,它意味着诗歌、声名、缪斯的眷顾——是古来给诗人与凯旋者戴的桂冠。妙就妙在,这顶冠不是她戴上的,是从一只蓝瓶里"长"出来的。 Aman-Jean 没让她伸手去摘荣耀,而是让荣耀自己萌发、弯成花环,悄悄落到她头上。于是一幅本可只是漂亮裸像的画,被这一笔点成了寓言:一位被诗意加冕的女子,或者说缪斯本人。你最初看见的是一个背影和一只瓶,再看才明白,这是一场静默的加冕礼——而被加冕的人,正背对着自己的荣耀。
画这幅画的,是法国象征主义画家 Edmond Aman-Jean(1858–1936)。这名字今天少有人提,来历却相当硬。他是修拉一生的挚友,两人同在巴黎美院师从同一位老师;他给壁画大师皮维·德·夏凡纳当过助手;又受惠斯勒影响,画面才有了这般柔和、调性化、雾一样氤氲的气质。真正值得记住的一笔,是他罕见地越过英吉利海峡,向英国前拉斐尔派取了法。 一位法国画家,本可安心承袭夏凡纳那一脉的本土传统,却偏偏对罗塞蒂、伯恩-琼斯那批英国人着了迷。布宜诺斯艾利斯国立美术馆解读此画时说得很准:那种神秘感,"既出自象征主义的语言,又是英国前拉斐尔派兄弟会的遗产"。这道法、英交汇的血统,正是它气味独特的来由。
也正因如此,他笔下的女性从不为"画得像"而存在。在如今几乎被遗忘的"象征主义肖像"里,Aman-Jean 是关键人物,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张肖似的脸,而是一种惆怅、出神、近乎冥想的情绪。看用色就懂了:暗橄榄棕的背景,迅疾而灿烂的笔触,流动不收紧的轮廓,整幅像隔着一层薄雾。把人物画成背身、让脸侧转开去,更把"看不清"做到了极致——你读不出她在想什么,只读得到那股说不清的怅惘。这正是象征主义的调性:不讲故事,只酿氛围。
值得多想一层的,是这具裸体被处理的方式。它不为感官而在,而是被符号层层包裹——月桂、陶瓶、那片叶状帔幔,把真实的身体抬升成了抽象的诗意化身。 她背对着我们,脸转向别处,连肉身的可亲都被收走了。世纪末的象征主义者最擅长这种暧昧:明明画的是裸体,看的人却很难只把她当作裸体——她更像缪斯,像"诗歌"或"荣耀"的拟人。裸,在这里是手段,不是目的。
这幅小画(布面油画,55 × 46.5 厘米)的归宿也值得一提。它如今藏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国立美术馆,编号 2064——不是哪个私人的箱底,而是拉美最重要的十九世纪美术馆之一的正式藏品。更难得的是来路:据该馆,画由创馆馆长 Eduardo Schiaffino 直接从画家本人手中购得(一说为他 1906 年旅居巴黎时在画家家中买下)。这位偏爱世纪末现代主义的馆长亲自登门把画带走——美术馆的奠基人与画家面对面成交,给了它一段干净而有声望的流传。
所以下次站到它跟前,别只盯着那道优美的背影。顺着她抬起的手臂往上看,看月桂如何从蓝瓶里探出、弯过她的发顶——这幅画最动人的地方,恰是她自己没看见的那一笔。她背对着自己的加冕,而你正看着它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