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不只是脸
下载高清

不只是脸

手持紫罗兰花束的贝尔特·莫里索

题目里那束紫罗兰,你大概率第一眼根本找不着——它只是领口处隐约一小簇,几乎被满幅的黑吞掉。真正抓人的从来不是花,是那双直直望过来的眼睛:专注,又疏离,像是把自己交给你的同时正悄悄抽身离开。一位诗人后来说,他在马奈全部作品里,不把任何一幅排在它之上。

这是一幅以黑色为主调的半身肖像,竖幅,画中人居中略偏右,几乎正面,头微微一转,目光落向你。她从头到脚一身黑——黑裙、黑帽,面部周围还缠绕着黑色的丝带与围巾,两耳各一只耳环。背景比这身黑装明亮得多,于是人物像是从一片浅灰里被剪出来。马奈用了非对称的侧光:受光那侧脸庞透亮,另一侧整个沉进深影——这在他平日惯用均匀打光的肖像里相当反常,也正因如此,整幅画成了一次彻头彻尾"以黑色作的研究"。

黑色是最难画的颜色,因为它最容易画死、画成一团没有起伏的墨。马奈偏要拿它当主角。你若凑近看那身黑衣、那顶帽、那些缠绕的丝带,会发现黑里还有黑——帽子的黑、丝绸的黑、阴影的黑,各有各的温度与光泽,彼此不混为一谈。奥赛博物馆把这幅画称作"又一次确证马奈精湛技艺的、以黑色构成的崇高之作",还点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角度:画里这个人,正是当时已在走向更明亮印象派色调的画家莫里索本人,而这幅以黑取胜的肖像,倒像是马奈对她的一句提醒——黑色本身,也藏着用之不尽的表现力。

是的,画中人不是模特,是画家。她叫贝尔特·莫里索,18世纪大画家弗拉戈纳尔的甥孙女,本身就是印象派的核心人物,与马奈彼此影响。马奈1868年结识她,从1872到1874年间为她画了一系列黑衣肖像——有持扇的、戴蒙面纱的、配粉色鞋的版本,还据这一幅做过一幅左右反转的蚀刻版画和两幅石版画。这层关系给画添了别样的私人温度:被画的人是位大画家,一年之后,她嫁给了马奈的弟弟欧仁·马奈,成了他的弟媳。画家画画家,画完又成至亲——这不是一桩寻常的委托肖像,更像两位艺术家之间一次心照不宣的对望。

有个细节值得你专门去找:她的眼睛被画成了黑色,可莫里索本人是绿眼睛。这不是看走眼,是马奈有意为之。他自1869年在《阳台》里第一次画她起,就感知到她身上一种"西班牙式"的美——这一时期他正深深迷恋戈雅与委拉斯开兹——于是把她的绿眸改成深黑,把这份气质推得更浓。你今天看到的那双幽深的眼睛,其实是一次刻意的"西班牙化",是马奈把自己的偏爱画进了她的脸。

最妙的评点来自诗人保罗·瓦莱里。1932年马奈百年回顾展的图录里,他写下名句:"马奈作品中,我不把任何东西排在某一幅1872年的贝尔特·莫里索肖像之上。"他甚至把这幅画与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相提并论,又用一个绝妙的悖论形容她的目光——大意是一种"在场之缺席":那凝视即便在把自己交给你的同时,也在自我抽离;她"因过度的在场而显得疏远"。这正是你站在画前那种说不清的感觉的来源——她明明这样直视你,你却总觉得够不着她。

至于那一身黑,一般读作丧服。画作正处在1870至71年普法战争的余波之中,黑衣在那个语境里有它沉默的分量;不过1872年这身黑是否对应某一位具体亲属之丧,史料并未坐实,不必替它指认。倒是这幅画后来的流传,自带一个动人的转折:马奈把它转给了收藏家兼批评家泰奥多尔·迪雷;1894年迪雷藏品拍卖时,莫里索本人以5100法郎把自己的这幅肖像买了回来——被画的人,亲手赎回了自己的形象。此后画由她女儿朱莉保有,1966年传至外孙一系,直到1998年奥赛博物馆购入,这幅画才终于公之于众。

所以下次面对它,不妨先去领口找那束几乎看不见的紫罗兰,体会一下题眼与画面之间那点故意的反差;再退后两步,让满幅的黑各自亮出它们不同的光泽;最后停在那双被改成黑色的眼睛上——你会懂瓦莱里为什么穷尽一生也排不出比它更高的一幅。

← 返回展厅 · 不只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