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你在看 · 生活百态
草地上的午餐(考陶尔德习作)
巴黎奥赛那幅两米多高的《草地上的午餐》,几乎人人见过。可伦敦考陶尔德这一幅,长久以来被当成马奈事后做的缩小复本——一件"次一等"的影子。直到 2016 年,修复台上揭下一层一百多年的旧光油,画底浮出的东西改写了它的身份:这或许不是终点的回声,而是那张名画孕育的现场。
- 艺术家爱德华·马奈
- 年代约1863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英国考陶尔德美术馆
先看清画上发生了什么。林间一块空地,三个人围坐成一个三角。正中偏左,一名全裸女子坐在地上,面朝我们,目光直直越过画框看向画外——这是全画最不容回避的一笔。她两侧各坐一名穿当代时装的男子,深色外套、戴帽,右侧那位半倚着伸手做手势。她身旁地上散着脱下的衣物、一只翻倒的篮子,篮里篮外是水果和面包卷。画面深处,一名只着薄衫衬裙的女子俯身在水边,像在沐浴或撩水。背景是一片树林。
让 1863 年的巴黎炸开锅的,从来不是"有裸女"——画里裸体多的是。真正冒犯人的,是马奈把田园诗里那个理想化、可远观的女神,换成了一个不加美化、直勾勾盯着你看的当代真实女子,还让她大方地跟两个穿当季时装的男人并排坐着。古典的高雅母题,被一把拽进了当下、近乎挑衅的现实。这就是它落选那年沙龙、又在专为落选作品设的"落选者沙龙"上引爆丑闻的缘由。要补一句:当年惹出风波的是奥赛那张大画,伦敦这幅小的从未公开露面,画成后由马奈赠给了友人勒约斯纳指挥官。
更有意思的是,这桩"反叛"恰恰是踩着传统的肩膀完成的。中央三人的姿态布局,几乎照搬自雷蒙迪仿拉斐尔《帕里斯的审判》版画里右下角那三位河神;"着衣男与裸女同处田园"这个母题,则来自卢浮宫那幅《田园合奏》(旧归乔尔乔内、今多归提香)——马奈年轻时就临摹过它。他借来两层最正统的出处,再当众把它改写得面目全非——越是引经据典,越显出这一改的胆大。这正是马奈"以传统反传统"的经典手法,也是现代绘画被反复追溯的起点之一。
而真正让伦敦这一幅独一无二的,是它的身份一直在被争论。它长期被看作马奈在大画完成之后、隔几年自己做的缩小复本——已故学者 John House 就持这种看法,果真如此,它不过是名画的一道影子。可 2016 年的修复与技术检测把这个论断翻了过来。考陶尔德策展人卡伦·塞尔(Karen Serres)主张,这幅其实是马奈为沙龙大画所做"漫长准备过程的一部分",也就是底稿、习作——若成立,伦敦这幅在创作序列上反而早于巴黎那幅。一件看似的"小复制品",可能正是十九世纪最著名画作之一的诞生现场。
证据藏在画面底下。修复师莫琳·克罗斯揭去那层旧光油后,用 X 射线荧光扫描和红外反射成像往颜料层里看,发现了好几处改稿的痕迹(pentimenti):裸女后背的曲线被调过,倚坐男子帽子的形状也改过;复制品通常不会反复改稿,反复推敲恰恰是"在创作"的标志。 还有两条更硬的线索:签名是在颜料彻底干透"之后"才补上去的,底层甚至藏着一道用于放大转绘的网格。再加上完成度的不均——风景是稀薄的薄涂洗染,人物却是层层堆叠的厚涂——都指向一张"放大蓝本"。反观奥赛大画,没有这类修改、笔法统一,更像拍板的定稿。
也正因为它是草稿,看它反而格外过瘾——笔触比终稿更见即兴、更洗练,是难得一见的"大师如何打草稿"的现场。艺术史家南希·洛克甚至称它近乎一幅"家族肖像":据一般归纳,盯着你看的裸女面部以马奈常用的模特维克托琳·默朗为本,身体被认为参考了画家妻子苏珊娜;右侧倚坐的男子糅合了马奈两个弟弟的样貌,另一名则是他的荷兰内弟、雕塑家费迪南·勒诺夫——一桌野餐,坐着的几乎全是马奈身边的人。
若哪天你能把两幅并排看,留意一个极小的差别:考陶尔德本里右侧男子的右手几乎触到了邻座,奥赛那张大画却在两人之间留着一道空隙。 一只手要不要碰到旁边的人,马奈在两幅之间改了主意——这点推敲的余温,正是底稿才肯透露给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