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她知道你在看
下载高清

她知道你在看 · 神的故事

泉(又名“水”)

画里是一具被打磨得像大理石的理想化裸女,冷洁、无暇、典型的学院派"泉之女"。可画她的人在一封私信里说漏了嘴:这是"在罗马你能找到的四个最美姑娘"之一,那条后背的曲线,是冲着安格尔的宫女去画的。一句话,就把这幅冷冰冰的范本捅出了体温。而它指向的那张大画,早已烧成了灰。

那封信是写给友人的。莱曼在信里毫不掩饰地把这幅画的模特称作"在罗马你能找到的四个最美的姑娘"之一,还专门点出:这条后背的性感曲线,呼应着他所崇敬的安格尔笔下的宫女。 这句话一下子把"学院派理想美"那层冷洁的外壳捅破了——你以为眼前是个被提纯到没有体温的符号,可画它的人心里装着一个具体、漂亮的罗马姑娘,也装着对老师《大宫女》的暗暗较劲。理想美的壳子底下,是真实的欲望和真实的人。

画这壳子的人叫亨利·莱曼,德裔法国人,1814年生在荷尔斯泰因公国的基尔,1882年死在巴黎。1831年他进了安格尔的画室,是这位古典主义巨匠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后来自费追到罗马跟随老师,还合作过卢浮宫那幅《凯鲁比尼与抒情诗女神》。荣誉他拿了个遍——荣誉军团勋章、法兰西学会院士、美院教授——可评论大体一致:他技术无可挑剔,却始终笼罩在恩师安格尔的盛名之下,画风常被讥为"干硬而学院气",是高足而非大师。

回到画面。一具理想化的女裸体,姿态取自古典样式,斜倚岩石,长发垂肩,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她一手扶着身侧的赤陶水瓮,瓮口正倾出一道泉水,顺岩石流泻、在脚边汇成小潭——这正是安格尔《泉 La Source》里"倾泻泉水"的母题,原样搬来。光几乎全聚在她身上,把象牙般的肤色从背后的幽暗里托出来;轮廓磨得像大理石一样光洁,肉体不留一丝赘余的真实感,只剩一种被提纯过、近乎冷的优美。安格尔那幅《泉》画的是站立的少女,肩扛水瓮往下倾泻,竖幅如壁龛里的雕像,磨蹭三十多年才完成,背景和水罐还是弟子代笔。莱曼做的,是把同一个"泉之女"从老师的巨幅竖像,挪进自己这块41×31厘米的横幅小木板。

但这幅小画真正的分量,要等你知道它背后那张大画才显出来。它不是孤立小品,而是莱曼一组"水边浴女"研究中的一幅,同源于他在罗马所作、1842年送进沙龙的大画《Femmes près de l'eau(水边的女子,又名浴女们)》。这张大画的灵感来自维克多·雨果的诗《Bièvre》——1842年《L'Artiste》盛赞它"源自雨果诗意的一次幸福灵感……如此清新而芬芳……是这位艺术家最优秀的作品之一"。那个写信夸模特漂亮、想着安格尔宫女去画后背的莱曼,把一腔心思都倾进了它。

然后是结局。那张满堂彩的沙龙大画后来归了比利时王室,约1890年代毁于一场大火,原作从此不存于世。 当年那次"幸福的灵感"已无从亲见,只剩这类散落的习作与小幅油画。于是手里这块小木板忽然换了身份:它替一幅烧掉的杰作,留住同一个泉之女的呼吸,也替那个写信的人,留住他眼里罗马最美姑娘的后背。

所以别只把它看作一具发光的理想身体。它上游接着安格尔那座大理石般的《泉》,下游连着一场吞掉原作的大火;夹在中间的,是个荣誉等身却终非大师的高足,在冷洁的学院技法底下,藏着一次再具体不过的心动。瓮口那道泉水流不尽,信里那句话藏不住——这块小木板安静得像一封没写完的情书。

← 返回展厅 · 她知道你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