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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在这儿 · 神的故事

苏珊娜与长老(沐浴中的苏珊娜)

她全裸坐在树下的石上,双臂上举整理头发,目光朝向画外,神情坦然得近乎旁若无人——而就在她浑然不觉的时候,两个老头正藏在右上角远处的桌子与树丛后头偷看。最要命的是:站在这幅画前的你,看见的角度和那两个偷窥者一模一样。丁托列托没让你当旁观者,他让你成了第三个偷窥的人。

这是丁托列托笔下的《沐浴中的苏珊娜》,约1550年画于威尼斯,是他一生反复处理这个题材的四个版本里最早的一幅。故事出自《旧约·但以理书》第十三章:贞洁的苏珊娜在自家园中沐浴,被两名长老窥视、威逼就范,她宁死不从,反遭诬陷,最后靠年轻的但以理审明真相洗冤。这是个关于清白与诬告的道德故事——可你看丁托列托怎么讲它。

他没把苏珊娜摆在几何中轴,而是偏处画面左半部,让一束强光把她从幽暗的林木里整个托出,像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全裸坐在树下的石上,身体扭出一个多姿的转折——这是十六世纪样式主义画家最爱的姿势,让肌肤的明暗在扭转里铺展到最大;双臂上举整理头发,目光朝向画外,坦然,没有半分羞怯。两名侍女并不对称地分列,而是一高一低:一名立在她左上方,一名红衣侍女蹲在她脚边为她拭足。而那两名本该是故事主角的长老,却被丁托列托狠狠推进了背景——他们半遮半掩,缩在右上角一张桌子和树丛后头窥探,画家用树木拉出的透视线,把那道目光直直牵向左侧的裸体。

这个处理是全画的机关所在。同代乃至他后来的版本,多半把长老和苏珊娜摆得更近、更对峙;唯独这一幅,长老隐入幽暗远景,苏珊娜被强光独自托在前景——画内侍女的伺候、画内长老的窥视,再加上画外你的注视,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她从发到脚被环绕地观看,自己却只顾梳妆,浑然不觉。"她不知道,而我们在看"——这正是全画张力的来源。而那束聚光,恰恰把看画的人逼到了长老的位置上。 你越是觉得她美、越忍不住多看,就越是落进那两个偷窥者的同谋里。

值得说破的是:十六世纪的意大利画家画苏珊娜,大多并不把她当受惊的受害者,也不深究她的创伤,而是沉醉于女体之美——"贞洁"的叙事,某种程度上成了正当描绘情色裸体的借口。正因如此,后世女性主义艺术史常拿这一脉作反衬,对照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笔下那个惊恐挣扎、奋力反抗的苏珊娜——同一个故事,一个画成被觊觎的风景,一个画成正在受难的人。

看懂这层,画里小物就开口了。她脚边的雉鸡,是被觊觎的"性"的对象;两腿间地上那面小镜子最是双关——它并不映出她的脸,却暗示着情色,与"被观看、虚荣"的隐喻。各版里还散布过蟾蜍(污秽的性情)、鸭(忠贞)、喜鹊(预示将至的诽谤)、象征老迈的橡树。

流传也值得记一笔。它很可能曾属英王查理一世(存疑,据1639年清册推定);1650年查理一世被处决后藏品大变卖,它在伦敦被卖出,辗转几手据传曾归一位侯爵(或为最初的订件人);最终在1684年由路易十四购入法国王室收藏,后归卢浮宫——一画串起十七世纪两大王室收藏的聚散。最后提一句最易认错处:那幅更出名的、苏珊娜对着玫瑰篱上的镜子、两长老分从墙两端窥视的构图,是几年后的维也纳版,常被误当成卢浮宫这幅。卢浮宫这版的特征就两点——苏珊娜偏左、被光托出,长老隐没在右上背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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