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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杜瓦尔姐妹(杜瓦尔小姐们)

两个姐妹凑在一张素描纸前,一人执笔,一人俯身相伴,脚边落着玫瑰——一幅甜得发暖的复辟时期闺秀像。可你若凑近看那张她们正画着的纸,会发现画家把"Pajou 1814"的签名落在了上头:他没在画布角落署名,而是借画中人正在画的那张纸署的名。更不动声色的是它的来历——这张姐妹像,后来辗转进了纳粹外长里宾特洛甫的私藏。

先把一桩最常见的张冠李戴说清楚。这幅画的作者叫雅克-奥古斯坦·帕茹(Jacques-Augustin Pajou,1766–1828),是个画历史与肖像的古典派画家——他常被错认成自己的父亲。他父亲奥古斯坦·帕茹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新古典主义雕塑家,做过杜巴丽夫人的胸像,主持过凡尔赛歌剧院的装饰。父子同姓、名字又近,后人时常把儿子的画记到父亲名下——父亲做雕塑、儿子画油画,帕茹这一姓在十八到十九世纪的法国艺坛,是两代人各擅一艺。这位儿子十八岁就进了皇家绘画雕塑学院,却四度竞逐罗马大奖、四度未中;这幅《杜瓦尔姐妹》签于1814年,是他晚年的作品。

画的是杜瓦尔家的两姐妹,一个后来嫁作克莱芒夫人,一个嫁作马佐瓦夫人。她们是剧作家、法兰西学院院士亚历山大·杜瓦尔的女儿,又是画家阿莫里-杜瓦尔的表姐妹——一幅尺寸不大的双人肖像,背后牵出的是一张文学院士加画家的家族网络,是波旁复辟之初巴黎艺文圈的缩影。两人取半身、四分之三侧的姿态,背景是带树丛和山丘的风景,远处隐约有一座宅邸,暗下来的林木把肤色和衣料衬得格外亮。据描述,坐着的那位着白色短袖裙、系红色发带,正视着你;站着的那位红裙配白披肩,俯身倚在坐者肩头,目光落在两人共看的画纸上。至于谁姐谁妹、谁在左谁在右,馆方编目并未细说,这里只取已能交叉确认的那层:姐妹相依,围着一张画纸,其中一人执笔欲画

而这支笔,正是全画的机关。她们围着的是一张素描纸,一人正要往上落笔——帕茹偏偏把自己的签名"Pajou 1814"题在了这张画中之画的纸面上。于是出现了一重巧妙的自指:画里的姐妹在画画,画外的帕茹在画她们,而他署名的方式,是让名字看上去像出自画中人的笔下。这也不只是机灵的小把戏——复辟时期的上流闺秀把素描当作修养与闲雅的标志,会画几笔是名门小姐的体面本事;帕茹让姐妹俩执笔,等于顺手把那个时代的风尚也画了进去。脚边的玫瑰、白裙红裙、发带与披肩,这身打扮本身就是复辟初年女装的标本,这幅画后来也确实被借去参加过服饰史与"女性画家"主题的展览。

不过它最大的戏剧性,全在画面之外。它原属法国女收藏家奥尔唐丝·贝尔图拉,1942年2月在巴黎德鲁奥拍卖行卖出;同年三月,一份申根运输公司的保险单显示,一幅帕茹的画应阿道夫·维斯特之请运往德国——很可能就是这一幅。此后它归入纳粹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的收藏,被存放在奥地利克恩顿州的滕察赫城堡;直到1951年底才从维也纳遣返法国,1952年划归卢浮宫绘画部,登录为MNR 899号。MNR是"国家博物馆追回品"的缩写,专指二战后追回、暂由卢浮宫代管、仍在等待归还原主的那批画。一张甜美的姐妹像,就这样背上了一段二十世纪的劫掠史。

这里有一处需要谨慎措辞的悬置。法方目前的判断是"以现有研究看,本作很可能并非被掠夺品"——拍卖到入纳粹私藏之间的链条尚未完全坐实,运输单上那幅"很可能即本作"也未确证,原主是谁、是否真属被劫仍在研究中。于是它停在一个奇特的状态里:未必是被掠夺的,却确曾过纳粹之手,又确实仍在等待归还。2017年12月,卢浮宫把约一百件这样的追回画作公开常设陈列,正是想借展出帮它们寻回主人——这批身世未明的MNR"孤儿"作品,总数约有两千件。

所以下次站到它面前,不妨先被那份暖意打动,再把视线移到她们共看的画纸上,找到"Pajou 1814"那行藏在画中之画里的签名。而当你想起这张闺秀像曾挂在哪座城堡、如今为何还顶着一个等待归还的编号,它就不再只是甜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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