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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脸

托马斯·霍华德,第二代阿伦德尔伯爵像

十七世纪英格兰的委托肖像里,人几乎总是直视你的——对视即在场,即地位。可这位伯爵偏不看你,目光斜斜越过画框投向别处。就这一点反常,足以让人怀疑:这幅画也许根本不是为彰显地位而画的。

先认人。画中蓄须、面容清癯的男子,是托马斯·霍华德,第二代阿伦德尔伯爵——十七世纪英格兰最了不起的收藏家,"阿伦德尔大理石"那批古希腊古物的主人,一生聚拢七百余件珍品。他也是鲁本斯重要的赞助人,鲁本斯曾把他比作"四福音书作者",那是极高的推崇。

但真正反常的,是他的眼睛。十七世纪英格兰的委托肖像有一条近乎默认的规矩:人物正对观者、目光与你相接,因为对视就是在宣告"我在此,我有此身份"。一幅花钱定制、要挂上厅堂示人的像,几乎没有理由让主角把脸扭开。可这一幅恰恰相反——他的头偏向画面左侧,呈近乎侧面,目光越过画框投向画外左方,眉宇间一点矜持与保留,自始至终没看你一眼。他望的不是你。

这一笔不是疏忽,而是定性的。它几乎排除了"地位委托作"的可能:一幅要替伯爵立威、供宾客瞻仰的官样肖像,不会容许主角如此把脸转开。更像是另一回事——鲁本斯为自己留的习作,或一件私下相赠之物。线索也对得上:鲁本斯1629至1630年来英格兰,本职并非画画,而是作为西班牙腓力四世的外交使节办和谈大事;这幅像更像是公务缝隙里、画家自主而非受命的产物。若真如此,这幅画的身份就彻底变了——它不是呈给世人的身份证明,而是一次私人的端详。

满幅处理都在为这种"私人凝视"服务。低饱和的毛皮镶边深色冬衣、昏暗素净的背景把画面压成一片褐黑,没有甲胄,没有排场,连一件道具都欠奉。从这片褐黑里真正浮起来的,是两处高光:一圈亮白的大翻领紧紧框住面孔,是全画最抢眼的色块;面孔之下,一道冷蓝的嘉德绶带斜垂胸前,坠着一枚圣乔治金牌——英格兰最古老尊贵的骑士勋位。白领提亮那张脸,蓝绶带钉住那段身世,两点高光一上一下,把你的视线锁死在那张脸、那点偏离的目光、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上。衣料与排场全部退场,剩下的只有一个人独处时的神情。

把这一幅放回它的"系列"里,反差更刺眼。同样这一两年,鲁本斯至少把阿伦德尔画了三回。另两幅都是披甲"武士像":一幅全身铠甲、手握象征司礼大臣身份的金色权杖、身后垂着红色挂毯,如今藏在波士顿加德纳博物馆,伦敦国家肖像馆还存着它的油画习作(NPG 2391)。那两幅要的是骑士荣誉与盛大威仪——一个立在台上、对外宣示的行动者。而眼前这一幅卸去一切,连观者的目光都不迎,是同一个人转过身去、只对自己负责的那一面——两副形象里,唯独它不打算说服任何人。

它后来辗转于旧贵族城堡与画商之手,今天挂在伦敦国家美术馆(NG2968)。耐人寻味的是:它从不曾作为"纪念碑"被供奉在哪座厅堂——一幅画的去向,常会泄露它当初究竟为谁而画。

所以下次站在它面前,别等他回看你。注意他眼神偏向画框外左上方——他望的不是你,是他自己正想着的某件事。这正是鲁本斯最不寻常的一笔:他没替这位大藏家立纪念碑,只是趁人不备,把一个见过、买过、读过太多东西的人独处时的样子悄悄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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