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欧仁·博赫像(诗人)
一个瘦削的男人,金发被夸到近乎发光,绿眼睛锐利地望向画外。可真正反常的是他身后——不是公寓里那堵呆板的墙,而是一整片深得发紫的群青夜空,星点散落在他头侧。梵高没把他画成他本人,而是画成了一个念头:诗人。这背后是梵高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一句宣言。
- 艺术家文森特·梵高
- 年代1888年9月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画里这个人叫欧仁·博赫,比利时画家,1888年9月初在阿尔为梵高摆姿。但梵高画的根本不是"欧仁·博赫这个人"。他给画起的私名是《诗人》——博赫只是借来的脸,用来装一个梵高梦了很久的形象。瘦削清癯的脸、尖下巴,金黄的头发被刻意夸张,绿色的眼睛目光锐利略偏向画外,像在出神。一件短款黄外套,里面是未漂白的本色亚麻领,系一条带斑点的彩色领带——到这里都还算寻常肖像。
转折在背景。梵高没有照实画那间寒酸公寓的墙,而是在男人头后摊开了一整片最浓最强的群青夜空。 他在给提奥的信里说得很清楚:与其画那堵呆板的墙,不如"画无限"。于是亮色的头像衬在富丽的深蓝上,几颗星星在脑侧明明灭灭,整个人就像他说的那样——"如蔚蓝深空中的一颗星"般神秘地发着光。这不是装饰。冷暖在这里硬碰硬:暖黄的头、冷蓝的天,亮的脸、暗的空,所有对比都在把这张脸往"发光"的方向推。
这片星空,是梵高一生最重要的一次自我突破的现场。同一封信(1888年9月3日)里他写下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他想画出人身上"那种永恒的、说不清的东西,从前人们用光环来象征,如今我们要靠色彩本身的光辉与震颤去表达"。换句话说,圣像背后那圈金色光环,被他换成了一整片震颤的蓝。这是梵高"新肖像观"的关键一笔——肖像不再是把一张脸画像,而是用颜色和符号去画出这张脸的灵魂。也正因如此,这片星空成了同年《罗讷河上的星夜》乃至后来《星月夜》那些著名星空的预演:那个把夜空当作精神容器的梵高,是从这颗"诗人"头顶的星空起步的。
有意思的是,梵高嘴上谦虚,说这只是"诗人"的一张草图。可他的实际举动出卖了他:他给这张"草图"配了画框、郑重命名、挂在自己卧室的墙上——它真的出现在第一版《卧室》画里。在他心里,这画分量极重。他甚至给自己定了一组"二人对照":把博赫画成理想化的"诗人",把军人朋友米利耶画成"恋人",两张并排挂着,像两种他向往的人格。
还有一段反差掌故值得一并记着。博赫家族,正是今天那个陶瓷品牌 Villeroy & Boch 里的"博赫";而欧仁的姐姐安娜·博赫,是梵高生前唯一卖出去的那幅油画《红色葡萄园》的买主。一边是这个几乎一辈子卖不掉画的人,一边是他笔下这位出身富贵之家、被他升格为"诗人"的朋友——梵高把对方画得无限崇高,自己却连一幅画都难以脱手。这幅像后来由提奥的遗孀转交,最终归博赫本人;博赫1941年去世后,经"卢浮宫之友协会"遗赠给法国,如今藏在巴黎奥赛博物馆,来源清白、掌故完整。
下次站到它跟前,别急着看脸。先盯住那片蓝看一会儿——看那几颗星怎么把一个普通朋友的轮廓托成一颗恒星。梵高想让你相信的,不是博赫长这样,而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本就该被画在无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