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在这儿 · 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水中
一个画了一辈子盛装威尼斯女子的学院派老手,七十一岁那年,破天荒画下生平唯一一具裸体。没有维纳斯的姿态,没有挑逗的眼神——她只是俯身去看脚边一群小鱼。这是德·布拉斯一辈子风俗趣味之外的孤例式越界,也是他最安静的一幅画。
- 艺术家尤金·德·布拉斯
- 年代1914
- 媒材木板油画(oil on cradled panel)
- 馆藏私人收藏
要理解这幅画的分量,得先知道画它的人。尤金·德·布拉斯1843年生于罗马附近的阿尔巴诺,意大利画家——父亲卡尔·冯·布拉斯也是画家,当过威尼斯美术学院教授,既是他的老师,也把全家迁去了威尼斯。他十七岁就在该院参展,一辈子的招牌是色彩鲜亮的威尼斯风俗场景:提水的女子、街头闲谈、调情、被追求的姑娘,个个穿戴整齐、丰腴美艳。他笔下的女人,从来都是穿着衣服的。
所以《水中》是个真正的异数。这是德·布拉斯一生中唯一一幅裸体画——其余题材里的人物无一例外都着衣。一个以盛装威尼斯女子闻名了一辈子的人,在七十一岁高龄画下生平仅有的一具裸体。这不是年轻画家的试笔,而是一位功成名就的老手,在风俗趣味之外的一次孤例式越界。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越界得如此克制。裸体很容易滑向情色,或套进神话的壳子——画成出浴的维纳斯、出水的宁芙,给赤裸一个堂皇借口。德·布拉斯偏不。画里的年轻女子站在浅水中,水大约及小腿,身体俯下,目光向下,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里一群小鱼,深棕色卷发束在脑后。她的赤裸不是被展示的,而是被遗忘的——她不知道有人在看,也不在乎,整个人沉进了一个孩子气的、纯然好奇的瞬间——不是供人观看的女神,而是偶然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具体的人。
光也帮了她。画面里其实没有太阳,天是多云的;可金色的光线仍穿过阴云,落在水面,泛起柔和的反光。无日而有金光——它不靠明暗的戏剧取胜,只把一个寻常的阴天午后照得安静透亮。比起他招牌那些阳光下喧闹调笑的群像,这里是另一种气息:私密、内省,世界缩小到了脚边那片水、那几尾鱼。
构图也在朝同一方向使力。这是一幅竖长的木板油画,约七十八厘米高、四十四厘米宽,画在一块加了托木条加固的画板上。狭长的画幅把她的身形刻意拉长,又把她从柔和的风景里"孤立"了出来:左侧远景那条淡淡的陆地,退成一抹蓝灰色的海岸线,几乎与水天相融,注意力全收束在这个独处的身体上。竖幅不是随意的选择,它制造的正是那种被单独留下、无人打扰的内省感。画家在左下角用深色墨水签名,并题1914年款。
这幅画如今在私人收藏中,历任藏家、今藏何处大半无从查考——一件孤例式的"异类珍品",反倒像它画的人一样,安静地退出了视野。
值得记住的,终究是那份反差。德·布拉斯一生都在画被观看的女人——盛装、明媚、为被人追求而存在。唯独这一次,他画了一个不知道自己被看的女人,让她背过身去,只顾着看鱼。而落款的年份让这份安静更难解:1914年,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旧秩序开始崩塌的那一年。一个靠太平日子里的明媚风情吃了一辈子饭的老人,在炮声将起的当口,没碰任何宏大题材,反而退回一块小小的画板,画下一个全然不知世事的赤裸瞬间。这幅画与其说在讲某种抽象主题,不如说是一个画家在世界开始失控时,给自己留的一处安静——一个不为任何人表演、也不属于任何时代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