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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你在看

无题(选自《埃米莉在梦中来到我身边》系列)

一具女裸体在星点般的暗斑里失重悬浮,她的头被换成了另一张脸——一幅小小的、面目柔淡的女性肖像,外头还罩着一块浅色剪纸。乍看是露骨到刺眼的色情拼贴。可这本书叫《埃米莉在梦中来到我身边》,而"埃米莉",一般认为是作者六岁时就病死的姐姐。知道这一层,满纸欲望忽然凉了下来。

先说它到底是什么——这本身就是第一个反转。它不是一幅"画",是一本书里的一页。1933年5月,捷克前卫艺术家施蒂尔斯基在布拉格用自办的私印社"Edice 69"印出《埃米莉在梦中来到我身边》,限量69册,刻意把印量压到最低以躲开审查。书里装着他写的一段梦境短文、十幅照片拼贴,外加心理分析学者Bohuslav Brouk的跋。眼前这幅"无题"是其中一帧。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干脆把整本书当一件藏品著录,20×13.2厘米,小得像可以揣进口袋的禁书。

它的做法属于达达—超现实一脉的摄影蒙太奇:把从德、英立体照片卡和书刊上剪下的硬核色情图像,与剪报、原拍照片叠在一起。这个系列反复出现两栏母题——情色的:裸体、性、花卉、降落伞、被当作"高潮"氛围烘托的星空;阴森的:骷髅、防毒面具、棺材、被切下来的眼睛。施蒂尔斯基要的,正是让这两栏在同一页上短兵相接。值得盯住的是那个被移植的头:女体有脸,却不是她自己的脸——一张从别处剪来、与身体来路不同的肖像被贴了上去,再蒙一层剪纸。这种"非她本人"之感,不靠抹去面孔,靠的恰是这张错位的、嫁接来的脸。

而这本书最大的秘密,是它与其说是色情,不如说是挽歌。论者那句话几乎可以刻上去:"far less erotica than elegy. It is a work of mourning."钥匙在书名里那个"埃米莉"。多个来源(含学界)一般认为,原型是施蒂尔斯基同父异母的姐姐Marie——他六岁那年,21岁的她因先天性心脏病去世,据传这场死亡深刻塑造了他一生的情欲心理。于是梦中前来的"埃米莉"其实是早逝的姐姐。这条线一说破,露骨图像就不再是挑逗,而是爱欲(Eros)与死亡(Thanatos)在同一张纸上贴身肉搏。那张移植来的脸于是有了解释:他要的不是某个具体女人,是一个能让欲望和记忆共同附身的替身。

书里有个意象点破了全部逻辑——密封水族箱:一个封存所有亲密之物、终将腐烂的容器,他却说"我确信我在世上所爱的一切都存在其中"。把所爱封进图像,既是保存也是下葬。回头看"棺材/骷髅/眼睛"与"裸体/花/星空"的并置,便不是猎奇拼盘,而是同一动作的两面:欲望把人封进画里,正如棺材把人封进土里。Brouk在跋里推到哲学高度——掩藏性欲的人"否认自己的必死性"。

画面那种近乎无理的突兀,读起来才特别像梦而非构图。这不偶然:施蒂尔斯基痴迷记录梦境,又写又画,把梦当素材库用到1942年去世。在梦里,情色的亢奋与死亡的阴影本就不分家。他和终身搭档Toyen是布拉格以至巴黎超现实主义的先驱,与布勒东相熟——放回这个谱系,它就不只是一本出格小书,而是二十世纪捷克最重要的书籍之一。所以别把它当猎奇情色拼盘看,那会丢掉它全部的分量。它最锋利的地方不在冒犯,而在冒犯底下那点凉意:你以为在看一场欲望的狂欢,看到最后才认出,这是一个男人用他能找到的最炽烈的材料,给一个六岁起就缺席的姐姐,建一座招魂的纸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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