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
沾露的荆豆(金雀花丛)
据说米莱斯一度担心,这幅画根本画不出来。清晨的太阳穿过挂满露珠和蛛网的金雀花丛——又湿又亮,又转瞬即逝,光、雾、水汽全是会动的东西,要把它们钉死在画布上几乎是跟时间作对。这位前拉斐尔派的老将偏要试,而且被认为他试成了。整幅画里没有一个人,真正的主角是光。
- 艺术家约翰·埃弗里特·米莱(约翰·埃弗里特·密莱斯)
- 年代1889–1890
- 媒材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173.2 × 123 cm
- 馆藏英国泰特美术馆
先说你眼前是什么。一条林间空地朝纵深退去,正对着一轮刚升起的太阳——晨光从画面中央远处的树丛背后透出,化成一片朦胧的雾。前景与中景是大片覆满露水的金雀花丛、枯黄长草与蕨类荒草;两侧立着高大乔木,裸枝的橡树与松杉在雾里幽暗神秘,地上铺着落叶。整张画压在低明度的褐金调里,逆着光,蒙着雾。这是一幅纯风景画,没有人物——恰恰这一点,让它在米莱斯生涯里显得不寻常。
我们记住米莱斯,多半因为他年轻时那些惊世骇俗的人物画。他是 1848 年前拉斐尔派的创始成员之一,后来一路画到皇家美术学院院长。可这幅《Dew-Drenched Furze》是 1889 至 1890 年的暮年之作,属于他末期一批"情感化、近乎景象式"的苏格兰高地风景——泰特藏他的晚期风景仅两幅,另一幅是《月已升起,却仍非夜》。一个以人物名世的大师,到最后把人请出了画面,只留下一片会发光的荒野。
最有意思的,是这幅画"难"在哪儿。题材听来朴素:清晨阳光照在挂满露珠的金雀花上。可真要落笔就知道,这几乎不可画——逆光的雾在流动,露珠的微光在闪烁,蛛网上的水汽几秒就晒干,整个景象的命系在某一个瞬间。据说米莱斯自己都"担心它是画不出来的",他偏迎难而上,被公认成功定格了那一刻,这份"明知极难仍要捕捉转瞬即逝之光"的野心,正是此画被推崇为他晚年最高成就之一的关键。站在画前,不妨专门去找前景那些迎光的小亮点——金雀花上的露珠与蛛网,正是整幅最难、也最该看的地方。据其子 J.G. Millais 记述,灵感来自 1889 年 11 月的一个清晨,父亲见到植被"缀满银网、在阳光下显出万千钻石般的闪光";这片荒野实地写生于苏格兰珀斯郡的 Murthly 庄园一带,邻近 Birnam Hill。一个画了一辈子的人,年近七旬还会被一片沾露草丛击中——这股近乎虔诚的专注,是有来历的。
而题名,是另一把钥匙。"Dew-Drenched Furze"(沾露的金雀花)不是随口起的,它几乎逐字截自丁尼生悼念早逝挚友 Arthur Henry Hallam 的长篇挽歌《悼念集》——第十一节里正有"沾湿金雀花的露水"与"一切银色的游丝/闪烁着化入绿与金",那"银色游丝"正对应画中金雀花上迎光闪亮的露珠蛛网。于是这片晨雾林地被悄悄注入挽歌的语境:它不只是清晨的好天气,更带着一层悼亡的、近乎灵性的情绪。一幅没有人的风景,借一句悼念逝者的诗,讲起了消逝——露水会干,雾会散,光会移走。
也正因如此,它值得放进更大的脉络里看。据泰特方面的说法,米莱斯这类富情感的高地风景,可与日后更具表现力的现代画风相联系,甚至被提及对梵高的影响——这属较泛的谱系联系,未必是考据定论,但角度耐人寻味:一位前拉斐尔派老将的暮年之作,竟被摆上了通往现代主义的那条线。它后来由艺术家曾孙 Geoffroy Millais 捐赠泰特,呼应着米莱斯与泰特创始人 Sir Henry Tate 的交情——一片"恐不可画"却终究画成的晨光,绕了一百多年,回到了与他相熟的那个人创立的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