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 田园风光
泰晤士河畔的克利夫登
一河静水、几头涉水饮水的牛、一条平底渡船,没有比这更平淡的英国乡间下午了。可当年皇家美术学院的院长看完这批河景,撂下一句重话:粗劣的污斑,再没比这更恶劣的了。最寻常的牧歌,为什么招来最难听的差评?
- 艺术家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
- 年代约1807年(疑似1807年展出)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英国泰特美术馆
骂出这句话的,是皇家美术学院院长、美国出身的本杰明·韦斯特。看完透纳这批泰晤士河景,他说自己"深感厌恶,这些不过是粗劣的污斑,再没有比这更恶劣的了"。在1805年前后的伦敦画坛,这几乎是判了死刑——皇家美术学院是当时英国绘画的最高裁判,一个画家的身价与前程,很大程度由那面墙说了算。
而透纳偏偏没把这批画送去学院的夏季大展。1804年他在伦敦自己开了画廊,转过年就把这些河景挂上了自家墙,绕开那道正门。这不是赌气,是底气:他那几年沿泰晤士河从牛津写生到河口,租住在艾斯尔沃思的渡口屋、又搬到哈默史密斯的河边,常乘小舟取景、顺带垂钓。他要画的不再是工作室里反复推敲、为理想而造的"完美风景",而是真河、真光、真的某一个下午。
韦斯特嫌弃的"污斑",恰恰就是这股劲——松开的笔触、带外光的即兴感,一种把写生直接当成完成品的胆量。学院趣味要的是磨光、收净的画面;透纳偏把那股未干、扑面而来的直接性留在布上。半个多世纪后,人们才认出这正是现代风景画的先声。当年最刺眼的毛病,后来成了最被珍视的眼光——这也是为什么这批"泰晤士河时期"的油画,被看作透纳通往后期光色革命的关键过渡。
画面本身:这是泰晤士河上的克利夫登河段,在白金汉郡。左岸浅滩处几头牛低头饮水,河面中段横着一条平底小渡船;坡脚临水处有一组醒目的白色房屋,其后是林木掩映、缓坡起伏的山丘。暖金的调子从树丛一直漫到水里,安静得像河风刚停。画很小,支撑体只约28×58厘米,横长的画幅顺着河面铺开,舒展全靠那道贯穿的水平线撑住——牛与渡船是仅有的两处"事件",一左一右轻压前景,目光才不至于一滑溜出画外。盯久那片暖光,会发现它并不真静止:颜料是流动的,水是被笔触搅活的。
平淡之下还垫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心思。透纳选的不是随便哪段河——克利夫登,正是《Rule, Britannia!》诞生的地方。这首日后人人会唱的爱国颂歌,本是阿恩作曲、配汤姆森与马莱词的假面剧《阿尔弗雷德》的终曲,1740年8月1日在克利夫登首演。这片庄园曾是白金汉公爵的宅邸,后做过威尔士亲王弗雷德里克的乡居,还和写《四季》的诗人汤姆森连在一起——透纳正是汤姆森的崇拜者。于是一幅牧牛饮水图,底下悄悄垫着"风景即国族"的分量。那组临水的白色屋舍,据著录一般认为是克利夫登宅邸的残迹——那座旧楼历史上两度焚毁,透纳所见多半是劫后或重建中的样子。把历史与文学典故藏进不声不响的田园,正是他的惯技。
它走到我们面前的路也不寻常。这幅画并不属于声名赫赫的"透纳遗赠",而是由伊丽莎白·沃恩夫人1885年遗赠入藏,先归国家美术馆,1912年才转入泰特——从一位私人藏家手里独自流进国家收藏。一幅曾被院长斥为"污斑"的小画,绕过体制的正门,却从侧门稳稳走进了国家殿堂。这本身,几乎就是透纳那句无声反驳的完成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