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美山河
安第斯山脉之心
一万两千人排队,每人付二十五美分,走进一间深色墙布的暗室,借着观剧望远镜去看一幅画里的植物。他们看的是这幅近三米宽的安第斯——一整条山脉的生与死被压进同一个画框:脚下是热带雨林,抬眼是终年不化的雪线。画家把它当成一份证词来画:这世界本是一个整体。
- 艺术家弗雷德里克·埃德温·丘奇
- 年代1859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说一件容易看漏的事:这幅画里没有一个"地方"。眼前这片近三米宽的风景看似实景,其实是丘奇把厄瓜多尔安第斯的至少五个气候带,自下而上叠压进了同一个画面——脚下是繁茂得几乎透不过气的热带雨林,向上是温带平原,再往上,画面左上方那座云带横绕的白色雪峰(一般认为是钦博拉索山),已是终年积雪的高度。现实里你得攀升数千米、走上几周才能依次见到的东西,他让你一眼望尽。这是野心。
野心有个名字,叫亚历山大·冯·洪堡。这位德国博物学家在《宇宙》里反复讲一个观念——自然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气候、海拔、植被彼此咬合成一张网。他画出了世界最早的植物地理图,按高度排列物种,还公开呼吁应有一位理想画家,把热带自然的全貌一笔画尽。丘奇读懂了这份召唤,两次远赴南美,带回数十幅速写综合成此作。画里那种垂直叠压的生态,本质上是洪堡那张科学示意图的图像翻译——还原成你能呼吸进去的山河。丘奇本想把画带到柏林给洪堡亲眼一看,老人却在1859年5月去世,终究没等到。
也正因如此,这块画布上有两只眼睛在较劲。专家能从前景辨认出一百多种确有其名的南美植物,可这种标本般的精确,最终服务于一种宗教式的崇高:抬升的山势、穿云的雪顶、远到看不见的村落与教堂,合起来不是物种清单,而像一座大教堂。越凑近越觉得它精确,越退后越觉得它神圣。
值得去找两个不在中央、却最该看的东西。一个在中景偏右:一汪反光的水潭,旁边一道瀑布跌落,像一道亮缝把密不透风的绿意劈开。另一个在左下角:一座路边十字架前,立着两个小得几乎被植被吞掉的当地人。这是西班牙殖民时期天主教留下的圣龛,是全画唯一的"人迹",也是唯一的"信仰",小到证明人在自然面前何其渺小,却落在你进入画面的入口处。
而这座十字架,恰好藏着这幅画最值得玩味的两副面孔。一副是虔敬的自然神学——十字架、远处小教堂、受光的雪顶连成一线,把自然读成造物的秩序。换一双眼睛,它也是一道殖民的凝视:一位北美画家把异国整片自然收进画框,命名、占有,让它成为纽约观众的奇观——正是同时代"昭昭天命"扩张心态的回响。两层意思并不互相取消,叠在同一座十字架上,让这幅看似只是"美"的风景有了说不清的重量。还有个易漏的细节:丘奇的签名不在角落,而是以假乱真地刻进前景一棵受光树的树皮,仿佛连名字也长进了自然。
它的来历也和一座博物馆缠在一起。1859年首展于纽约第十街工作室大楼,单幅售票,配一具像窗框的深色栗木巨框,天窗采光。它随后以一万美元成交,创下当时在世美国艺术家作品的最高价。马克·吐温看完写道,这画在你离开后仍久久留在心里。更耐人寻味的是:正是这类纪念碑式的"国家级大画",激起了纽约人"我们也该有座自己的美术馆"的呼声,间接催生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半个世纪后的1909年,它经一位粮商遗孀遗赠,真的走进了那座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