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蓝睡莲
两米见方的一整面水。没有天空,没有岸,没有地平线,连一个让你站定的位置都不给——莫奈只取了池塘的一小块碎片,蓝得像把天光整个揉进了水里,几朵睡莲随手撒在上面。凑近看几乎什么都认不出,只剩颜料本身在动;退后几步,水面才慢慢浮上来。这是印象派老人画到最后,亲手推开的那扇通往抽象的门。
- 艺术家克劳德·莫奈
- 年代约1916-1919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一幅边长两米的正方形巨画,画的只是吉维尼睡莲池水面的一小块——没有天空、没有地平线、没有岸边,画框里只剩水本身。蓝色铺满整面,那是天光落在水上的反射;其间夹着粉色与玫瑰色的笔触,是几朵盛开的蓝睡莲,散落得毫无章法,不排队,也不往哪里聚。整幅画没有焦点,没有谁在哪儿、朝着哪儿。莫奈像是从池塘里随手舀起一瓢端到你面前:自然的一片,就是这样。
奇妙的是,正因为只取了"一片",画面反而显得无边无际。你找不到任何参照——没有岸提醒你池塘有多大,没有天告诉你哪里是头——于是这块水仿佛可以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正方形又帮了一把:四边一样长,没有横竖之分、没有上下主次,构图均匀而中性,像一块被截下来的连续表面。它不是一扇望向风景的窗,而是一块平铺在你眼前、覆满颜料的面。
凑近看,莫奈在这里彻底放开了手。奥赛博物馆有句评价说得极准:在这幅画上,画家的笔触"从未如此自由、如此脱离对形体的描述"。近看时,笔触比它要描绘的睡莲和倒影都更抢眼,你看到的几乎是纯抽象,是一团团、一道道颜色在画布上自己说话;要退到足够远,花和倒影才慢慢从颜料里辨认出来。这是一幅得你出力气去看的画:持续地用眼、用心去拼,才能从奔放的色块里还原出那池被暗示的水——而一旦看进去,你就不再是旁观风景的人,是站在水边的人。
再留意画的四周。边缘上有一圈没画满的地带,画布草草收笔,甚至露出底子。这圈未完成的边不像疏忽,倒像一句宣言:提醒你这终究是一块涂了颜料的平面。"绘画是一个覆盖着颜料的表面"——这个极现代的命题,莫奈几乎不经意地摆了出来,而它恰恰击中了二战之后那批画家最在意的东西。
这背后有段耐人寻味的旧事。莫奈晚年这批睡莲曾长期被嫌单调、没有结构,几乎被遗忘;可二战之后,一批美国年轻的抽象画家把它们重新翻了出来——他们在这些没有地平线、只剩色彩循环往复的画面里,认出了某种和战后美国那种开阔气质相通的东西。公开承认受惠于莫奈的,有克利福德·斯蒂尔、埃尔斯沃斯·凯利、巴尼特·纽曼这些名字。 一位老人在吉维尼随手取下的"一片自然",竟成了大洋彼岸抽象绘画的源头之一;2018年奥赛与橘园美术馆干脆以此办了场大展,题为《睡莲:美国抽象与最后的莫奈》。
它能放得这么开,还有个身体上的缘由。画这幅画时(约1916到1919年间),莫奈正患着白内障。奥赛指出,正是这种自由的画法与高涨的色彩感受性,预示了他后来献给法国、装进橘园美术馆那两间椭圆形展厅的巨幅睡莲壁画——这幅方形、无边、巨大的作品,本就是那座国家级纪念碑的先声。关于白内障还有个常被提起的细节:一般认为,因左右眼对色彩的感知不同,莫奈用不同的眼睛看景会画出偏红或偏蓝的单色调画面,这或许能给眼前这片以蓝为主的水添一条注脚——不过只是据馆方与流传的说法,不必当真。
还有个容易被忽略、却很说明它身世的细节:这幅画上没有莫奈的亲笔签名,右下角盖的是一枚"CLAUDE MONET"工作室钤印——那是画家去世后,儿子米歇尔·莫奈整理画室时盖上去鉴真的。这很可能是一件画室留存、生前没来得及最终定稿之作,正好和那圈没画满的边对上了。一幅没有签名、没有收边、年代只能推定为"约1916—1919"的画,反倒因为这份未竟,把莫奈最后的笔触最真实地留在了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