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列里一家
奥赛博物馆给它的官方名字四平八稳——《家庭肖像》。可画里四个人,几乎没有一处目光交汇:母亲的手撑在桌面,父亲的手攥成了拳,连右下角那条小狗都被评论家读出"正要在天翻地覆前溜走"的意思。这幅画德加磨了近十年,画成之后却几乎再没露过面——据信长年卷着堆在画室角落,一藏就是半个世纪。
- 艺术家埃德加·德加
- 年代1858
- 媒材—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官方题名是《家庭肖像》,四个字不动声色。可画里四个人,几乎没有一处目光交汇。这幅布面油画,201×249.5厘米,是德加一生尺幅最大的作品之一,画的是他姑母一家四口:1858年在佛罗伦萨起稿,回巴黎后又磨了数年,约1867年完成并送去沙龙(奥赛官网说法延续到1869年)。世人叫它《贝列里一家》——但这更像一段婚姻,在体面画框里也没能藏住的裂痕。
长女乔凡娜站在最外侧,紧靠母亲;劳拉一身黑色丧服,一手搭在乔凡娜肩上,另一手平摊撑在身旁写字桌上,手边一把彩绘折扇。幼女朱莉娅坐在正中小椅上,身体转向父亲——是唯一连起父母两端的人。热纳罗男爵独坐最右端,挨着壁炉,身体侧转背向画面,只有那件浅色外套被光提亮,浮在深色扶手椅的大块暗影之上;面孔半隐在阴影里,左手攥着拳。一家四口,父亲被安排在离其余三人最远的角落。图右下角,一条深色小狗正往画外挪——评论家阿瑟·丹托说它"识相地要在天翻地覆之前溜出画面"。
大都会博物馆1988年德加回顾展策展人博格斯写过:画里每个人的手都像哑剧演员的手,用不同程度的克制交代心理状态。德加没有靠表情说话,而是靠手说话:劳拉那只手平摊贴在桌面,像随手借个支点撑住自己;热纳罗攥紧的拳头,是把情绪咽回去的姿态;朱莉娅的双手垂到腰胯两侧、半掩在身后,近乎叉腰,配上蜷在身下的那条腿,是一副坐不住的倔强。
这种读法,并非评论家单凭构图脑补。家庭医生伊恩·卡梅伦曾在《加拿大家庭医生》撰文,用问诊读病例的方法"读"过这幅画——桌角、壁炉、镜框的边线,是把热纳罗隔离出去的屏障,弯曲的坐姿和攥紧的拳头,是身体语言的"症状"。更硬的证据是劳拉本人的信:她告诉德加,"你能重新回到家人身边一定很高兴,总好过面对我这张愁苦的脸,和我丈夫那副讨人厌的样子。"一封私人信件,让这幅看似含蓄的全家福有了文献支撑。
紧张不是空穴来风。热纳罗曾投身1848年意大利独立革命,失败后流亡佛罗伦萨——画里这个被摆在角落的男人,年轻时也曾是理想主义者。劳拉一身黑衣服丧,原因就挂在她身后墙上:一幅红粉笔肖像,是德加1857年为祖父写生所作,老人次年去世——祖孙三代因此同框。把两性间的心理冲突放进家族肖像,在当时几乎是种冒犯——老规矩是凡·代克那路正式肖像,画的是门第体面。艺术史家西奥多·雷夫指出,两性之间的疏离是德加1860年代反复回到的母题,而画中父母的物理距离,正是他们情感距离的写照——这种冲突被放进了本该歌颂和睦的家族肖像里。
这幅画,却几乎没在德加生前公开露过面。主流看法是它只在1867年沙龙展出过一次,位置差,无人问津——也有学者(博格斯等)考证认为它生前从未真正公开露面,两说至今并存。此后他把画卷起,随工作室辗转数十年,画布开裂蒙尘,晚年还亲自补救过,重画劳拉的脸,直到1913年才交到画商迪朗-吕埃尔手上。1917年德加去世,次年的遗产拍卖会上,这幅雪藏了半个世纪的画才真正回到公众眼前,被追认为"德加青年时代的代表作"。2022至2023年的修复用X光和红外成像,找出大量改笔痕迹,还牵出一次19世纪的隐秘修复——断代靠的是衬布夹层里1885年的旧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