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裙子

巴齐耶1864年夏天动笔画这幅画，画完后却始终没有拿出来展示。这幅147×110厘米的布面油画，直到他1870年阵亡于普法战争、又过了四十年，才在1910年巴黎秋季沙龙回顾展第一次挂上墙，如今收藏在奥赛博物馆，编号RF 2450。艺术史家加斯东·普兰在1932年的专著《巴齐耶及其友人》里给出后世的判决——"他个性第一次真正确立的画布"，也就是他脱离格莱尔画室训练、找到自己声音的转折点。画家自己的判决和后世的判决，中间隔了整整四十年。

画中人物是巴齐耶的表妹泰蕾兹·德·奥尔，当年十四岁，是自家孩子，不是职业模特。地点是巴齐耶与德·奥尔两家共有的避暑庄园"梅里克"，在蒙彼利埃近郊的卡斯泰尔诺-勒-莱兹。泰蕾兹赤脚坐在露台边缘的石矮墙上，完全背对观众，头转向右侧，望向远处阳光照亮的村庄。她穿的也不是一件纯色粉裙，而是家常的粉红银灰竖条纹连衣裙，外罩一件黑色围裙——"粉裙"只是后世叫顺口了的简称。

这个背影是巴齐耶改出来的，不是随手一画。现存一幅准备性素描证明，泰蕾兹原本的姿势近乎正对画面，视线投向画外右侧；到了最终定稿的油画，巴齐耶把她整个转了过去，让她望向村庄，而不是望向我们。多份独立资料指向同一个动机：这是他第一次挑战"人物+风景"这个课题，人物正面就要处理肖像相似度的难题，他索性让表妹转过身去，绕开了这道坎。

这个技术性的回避，后来变成了他反复使用的招牌构图——人物背身眺望远景，接上北方浪漫主义"背影人"的老传统，被他搬进外光写生的新语境。他也没有止步于此：三年后他在同一庄园画了《家庭聚会》（1867，奥赛），又过一年画了《村庄一景》（1868，藏蒙彼利埃法布尔博物馆），这一次人物换成正面朝向观众、穿一件白裙。先用背影绕开难题，四年后又在同一片风景里让人物正面直面观众——梅里克庄园成了他反复练这道题的实验室。

画面结构也经得起细看：前景两侧的深色针叶树、中景的树丛，是巴比松画派式的取景框，把视线一路引向背景阳光照亮的教堂钟楼与层叠的村庄屋顶。该作品数字目录的形式分析认为，这些屋顶的几何体块与前景矮墙彼此呼应，"预示了立体主义"——这是流传较广、但带着后见之明色彩的评点，不是1864年时的说法，拿来看这张画的结构却仍然贴切。

这幅画留存至今的样子，也不是一次画成的——据该作品数字目录记载，1864年完成后，原作曾在一次摄影翻拍或修版中受损，巴齐耶没有选择修复，而是在1865年重画了裙子、左臂和树影轮廓。

1870年11月，巴齐耶在普法战争中阵亡，二十八九岁——他是印象派核心圈里莫奈、雷诺阿的密友，也是他们的经济支持者。这幅画，他自己没打算给谁看；历史后来替他做了另一个判决——画里那个背对我们的十四岁女孩，如今被公认是他个人风格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