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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内薇拉·德·班琪

背面缎带上写着"美饰其德",1991年一次红外扫描却在字迹下面照出另一行被涂掉的字——那是一位威尼斯大使自己的座右铭。达芬奇这幅双面木板画,正面一张脸,背面还压着一段被抹去又重写的关系。

胸像,三分之四侧脸,头转向左前方,目光却平静地直视前方,没有笑意,略显冷峻。一丛杜松像光环一样圈住她的头,右肩后是雾蒙蒙的远山、河流与房舍。这是达芬奇约1474至1478年间所作的《吉内薇拉·德·班琪》,画的是佛罗伦萨银行家阿梅里戈·德·班琪的女儿,也是美洲地区唯一一幅公开展出的达芬奇真迹。

这个转身角度在当时是越界的。文艺复兴女性肖像的惯例是严格正侧面,端正克制;三分之四视角此前多见于男性肖像和尼德兰绘画,达芬奇经美第奇家族在布鲁日的银行渠道接触到北方画法,把它移植进了佛罗伦萨的女性肖像。这一转身第一次让她能与看画的人对视,这份临场感,三十年后在《蒙娜丽莎》身上被推向极致。

但这份临场感并不完整。画面下方被裁切过,现存构图只是原作的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双手残缺,裁切的时间和原因都没有定论。达芬奇后来在笔记里写过,双手对刻画性格至关重要——这幅肖像偏偏没有手,我们读到的冷峻,有多少是她的表情、有多少是残缺造成的错觉,很难分清。达芬奇的老师韦罗基奥同期所作的赤陶像《持花束的女子》,姿态与本作相似,手里就攥着一束完好无损的花——猜她的手,得靠一件不是她的作品

修复时,专家在她肩后杜松丛与天空的过渡处,发现了达芬奇本人的指纹——他直接用手指把颜料揉出这层柔和的渐变。这大概是全画唯一不"完美"的痕迹,却是达芬奇留在画布上最直接的身体证据:颜料上留下了画家的指纹,脸上却什么表情也不留

翻到背面,正面的油彩换成了蛋彩,同一块木板,两种画法。背面画的是月桂、棕榈与杜松环饰——杜松枝居中,谐音她的名字(意大利语杜松即ginepro);月桂在左代表智性,棕榈在右代表德行;缎带上写着"VIRTUTEM FORMA DECORAT","美饰其德"。这种正面肖像配背面寓意图案的双面体例,本是文艺复兴肖像奖章的做法,达芬奇把这个巴掌大的体裁搬上了一整块木板。

1991年的红外扫描,在这行铭文底下照出被涂掉的原文:"VIRTVS ET HONOR"——"德行与荣誉",是威尼斯驻佛罗伦萨大使贝尔纳多·本博自己的座右铭。NGA前策展人David Alan Brown据此提出一种有影响力但未定论的猜想:正面约在1474年因她的婚事而画,背面则是两三年后,因她与本博之间佛罗伦萨精英圈公开认可的"柏拉图式"仰慕而改绘或加绘。这幅画因此不是一次委托,而是两层身份叠上去的结果:一层是嫁人,一层是被人爱慕。

这两层身份,说到底都是别人安排的。吉内薇拉十六岁嫁给一位年长的鳏夫,婚姻据传并不美满;她受过人文主义教育、能写诗,但今天能读到的、出自她本人的文字只有一句——回应他人赠诗的反击:"我请求宽恕,我是一只山中猛虎。"整幅画里,这是唯一不经他人转述、由她自己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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