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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红帽的少女

她像是刚被身后一点动静惊动,回过头,目光直勾勾撞向画外——这不是维米尔惯常那种沉浸在劳作里、无视观者的女子。这幅巴掌大的木板画,从这一回眸开始就处处透着古怪:椅背上的狮首朝错了方向,颜料底下还压着一张陌生的脸,连算不算维米尔亲笔都吵了三十年——直到2022年一场跨学科科考,才把这些古怪一一拆穿。

这幅《戴红帽的少女》现藏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1937年因实业家安德鲁·梅隆遗赠入馆,是建馆藏品之一。画面只有22.8×18厘米,是维米尔存世最小的作品之一,画在一块橡木板上,不是他惯用的画布。这不是特定某人的肖像,是角色头像习作。少女穿深蓝罩衫,系白色硬领,头戴鲜红宽檐帽,耳垂和胸前缀着珍珠。她整个人在椅中转过身,嘴唇微启,目光直勾勾地看向画外的你——不是望向别处的静态肖像,倒像刚被身后动静吸引,回头被"抓拍"到的这一瞬。这在维米尔的风俗画序列里是个异数——他笔下的人物通常沉浸在室内劳作里,不理会观者;连光源都是他少见的右侧光。

更反常的是画面最前方那把椅子——上头雕着狮首,长年让学者纳闷:狮首理应朝向坐着的人,这里却朝外冲着我们。2022年一项跨学科研究给出了颠覆性解释:这把椅子根本不是少女的椅子,而是"你"——观者——坐着的那把椅子的靠背,被维米尔特意推到最前景当挡片。这幅画因此比维米尔任何风俗画都更有面对面的临场感——你不是隔着画布在看她,倒像是她刚刚注意到了你。

椅子的谜团靠这项研究解开了;这幅画还有一桩更大的公案——它究竟是不是维米尔亲手画的,根源同样在材质。维米尔几乎只画布面,这幅偏偏画在木板上,让不少学者心存疑虑。1990年代,本馆维米尔专家阿瑟·惠洛克怀疑作者另有其人,猜测是代尔夫特同行卡雷尔·法布里蒂乌斯,标签一度降格为"归于维米尔"。直到2018年惠洛克退休,加上2022年美术馆"维米尔的秘密"跨学科科研项目——X光成像、红外扫描、颜料分析——才盖棺定论:确系维米尔真迹。同一项目还检验了另外三幅馆藏"维米尔":两幅一并确认真迹,唯独另一幅木板画《吹笛女》被打回"维米尔工作室"之作。近三十年的公案,这幅最终坐实为维米尔现存唯一确认真迹的木板画。

支持这个结论的,还有颜料本身:脸颊阴影里罕见地混入绿土,同代画家中未见,被认作维米尔的个人签名;而脸部和帽檐的笔触,是宽约2毫米、几乎不调和的色块直接并置,比他其他画作粗放得多。这本是他留在打底稿阶段的画法,这里却被当"完成态"直接端了出来,带着实验的意味。

这种实验感,或许还有更直接的理由:这幅画下面,真压着另一张脸。X光和红外扫描发现,木板下方原来画的是一位男子,戴宽檐帽,系流苏领带,约作于1650年代。画家把木板转了180度,盖头重画成了现在这位少女。底稿是谁画的,没有定论——一说是维米尔早期练笔,若属实将是他存世唯一的男性肖像;另一说,又是法布里蒂乌斯——维米尔身后的遗产清单上,记着两幅法布里蒂乌斯画的男人头像。法布里蒂乌斯这个名字,在这幅画里出现了两次:一次疑似画了这张脸,一次疑似画了脸底下压着的那张脸。两种说法都无定论,但可以肯定:这幅小小的"真迹",一开始画的根本不是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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