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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拉·惠勒肖像

蔡斯画这幅肖像,走的正是惠斯勒开出的那路唯美主义坐像——单人坐姿,背景压成一片平面——却把谦抑克制换成孔雀蓝衬金黄,让惠勒的目光毫不躲闪地径直看向你。而两年后,蔡斯自己也走进了惠斯勒的世界。

威廉·梅里特·蔡斯从慕尼黑学成回纽约开班授课,据传约1879至81年间,收下的第一位女学生正是多拉·惠勒——那年头,肯收女学生的美国画家不多。1882至83年间,蔡斯为她画下这幅坐像,完成当年就送去了欧洲:慕尼黑国际美术展评委给了金奖,同年它也在巴黎沙龙露面。

惠勒斜坐在一把深色木扶手椅里,身体和双腿朝画面左下方摊开,裙裾堆叠在裸露的赭红色木地板上。头却拧了回来,目光近乎正对观者,从容里带点审视,全无低眉顺目的淑女姿态。笔触同样松弛大胆,带着他从慕尼黑带回来的那种老大师式的爽利。她一只手蜷指托腮、食指顺着面颊竖起,肘支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向左伸展,搭在扶手末端,指尖抵着身旁的小圆鼓凳,凳上摆着一只蓝绿釉斑的大瓷瓶,插满黄水仙。她穿孔雀蓝缎裙,领口、袖口镶灰色皮草,裙摆下探出一只黑色便鞋。撑起全画的,是她身后那面铺满上半幅画面的金黄绣花壁毯——蝴蝶、折枝花卉,左上角另有一枚深蓝黑色的圆形绣纹章。

这路数有来历:蔡斯对惠斯勒的倾慕在这几年是公开的——平面化的背景、单人坐像的经营,都属惠斯勒开出的唯美主义一脉,有论者干脆把它与《灰与黑的排列第一号:艺术家的母亲》(即"惠斯勒的母亲")并置比较。只是气质全反了过来:惠斯勒的灰黑克制,在这里换成孔雀蓝衬金黄;母亲那张平视前方、不与观者交接的正侧影,换成年轻女子毫不躲闪的回望。惠斯勒画的是谦抑,蔡斯画的是坦然到近乎挑衅。

这份挑衅背后,还有蔡斯自己的盘算:画完惠勒两年后的1885年,他赴英结识惠斯勒,为他画下《惠斯勒肖像》(今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6–17年蔡斯回顾展中,此画被安排在展览第二部分(蔡斯在纽约崛起阶段);展评记载,同一展厅里还挂着蔡斯所画的《惠斯勒肖像》——研究者读出的是蔡斯的自我定位:把自己摆进惠斯勒所在的美学谱系,哪怕两人后来因故绝交。

这幅画也不只是蔡斯的独角戏:背景那面金黄壁毯,馆方明确解读为惠勒自己的纺织设计事业——她与母亲坎迪斯·惠勒(Candace Wheeler)合办"联合艺术家"(Associated Artists),美国最早由女性经营的企业之一,曾为范德比尔特宅邸设计挂毯。也就是说,画中人身后挂的,很可能就是她自己的设计作品。此后,惠勒又进艺术学生联盟、赴巴黎朱利安学院深造,自己也成了画家与插画家;蔡斯终生是她的导师与挚友。

画完成后一直留在惠勒手中。1921年,已改姓凯思夫人(Mrs. Boudinot Keith)的她,以纪念J. H. Wade夫妇之名,把这幅曾为老师打开欧洲声誉的肖像捐给了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模特、拥有者、捐赠人,三重身份,最终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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