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维克多山
画面左上角,一丛松冠伸出一道蓝色弧线,弧度有点怪——不像松枝该有的弯法。它其实在模仿十几公里外那座山的左坡走势。
- 艺术家保罗·塞尚
- 年代1909
- 媒材oil on fabric
- 馆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塞尚站在艾克斯向东通往圣维克多山的小路边写生,即去勒托洛内的那条路——后来被官方改名"塞尚之路"(Route Cézanne / D17)。脚边一丛伞松,深色树冠斜探进画面左上角的天空;十几公里外,圣维克多山占住了画面上半部中间偏右,蓝灰色山体被深蓝轮廓线反复勾勒成多棱多面的形态,山坡杂着粉橘、玫瑰色块,天空是钴蓝与青绿拼出的冷调。松冠伸出的那道蓝色弧线,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解读是:它复述着山的左坡走势——最近的树和最远的山,被这一笔线条缝成同一张网。
这不是塞尚没看准距离,是他存心不按真实比例来。1943年,Erle Loran在《塞尚的构图》里,把这幅画和他自己回到原地拍摄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现实中那座山又低又远,塞尚却把它放大、抬高,给了它几乎和前景同等的分量。画面里,山坡的粉橘、玫瑰色偏暖,往前顶;天空的钴蓝、青绿偏冷,往后缩;山体本身又是冷调的蓝灰——一座"该远"的山,靠几笔暖色被顶到了前景跟前。纵深不再靠线性透视一层层后退,而是被压成了浅浮雕。
1938年,学者Novotny出版《塞尚与科学透视的终结》,论证塞尚晚年放弃了文艺复兴以来靠灭点收束空间的办法——圣维克多山系列,正是这套论证的主要证据。毕加索、布拉克后来把这套空间整个搬进了立体主义:评论家Raynal与后来的Greenberg,都把塞尚晚年这批圣维克多山视为立体主义的直接源头。但塞尚本人到死都认定自己是在如实描绘一座具体、有名字的山,不是在搭抽象艺术的前哨——同一张画,被两种叙事同时认领。
塞尚自己给过方法论。1904年4月,他写信告诉贝尔纳:处理自然要用"圆柱体、球体、圆锥体"——这封信与这幅画几乎同期,馆方定年约1904年。画面里能一一对应:反复勾勒的轮廓线切出的多棱多面,是"圆锥体";中景那棵圆顶大树,是"球体"。1906年9月,他写信告诉儿子:同一处母题只要"稍微转一下头,往左或往右",就够他再研究几个月——塞尚一生共画了36幅圣维克多山油画、45幅水彩,从1870年代直到1906年去世。
他为什么能对着同一座山画三十几年,画家密友Gasquet记下的一句话或许是答案。塞尚谈起这座山:"何等的冲劲、何等对太阳的专横渴望,傍晚这一切重量落回大地时又何等忧郁……这些山体曾经是火。"1906年10月,死前一个月,他仍在户外画这座山,遇暴雨受寒,数日后去世——"画到死"是字面事实。1958年,毕加索买下山北坡的沃韦纳格城堡,说"我买下了塞尚的圣维克多山",后来也葬在那里;同一年,这幅画经汉纳的遗赠,进了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一座塞尚画到死的山,被后来者当作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