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格雷(曼纳斯夫人)肖像
这幅超过真人尺寸的全身像,画中人本人拒绝收下。1794年,托马斯·劳伦斯把刚出版诗集的爱尔兰女诗人凯瑟琳·格雷,画成了天后朱诺,孔雀垂尾几乎占满画面三分之一——这份神话化的恭维,究竟哪里让她不高兴?
- 艺术家托马斯·劳伦斯
- 年代1794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这幅画超过真人尺寸,画中人却把它退了回去。1794年,托马斯·劳伦斯把爱尔兰诗人凯瑟琳·格雷(曼纳斯夫人)画成天后朱诺:她立于露台石阶尽头,侧身回望,唇角含笑;白纱自头顶垂落,顺肩背拖至裙裾。孔雀栖在栏杆基座上,尾羽如瀑布沿画面右缘直泻到底,占近三分之一篇幅——垂尾与她身后垂纱左右对称,一浓一淡,是全画构图最见心思的呼应。可这份心思,她并不领情:馆方记载,她嫌这幅画"不讨好"(unflattering),拒绝收下。
她拒收的确切理由没有留下记录——馆方存档只留下"不讨好"三个字。孔雀这个符号却经不起细看:它固然是朱诺的标志,在西方图像学里同时也是虚荣的化身;朱诺本人除了尊贵,也是出了名善妒的妻子——把贵妇比作朱诺,恭维里本就带刺。凯瑟琳前一年刚出版诗集,写的正是想逃离时髦社交圈的心情。一份神话化的恭维,落在了最不需要被恭维的人身上。
画被退回后,劳伦斯没把它收进库房,而是原样送进当年皇家美术学院年展,标签写着"to be disposed of"(待售)——把一桩私人纠纷改写成一场公开的技艺展示,孔雀那截层叠尾羽正是全画技法最炫的部分。这场展示终究没能变现:画在他手里放了三十六年,直到1830年他去世都没卖出去。
这类让人物显得比真人更庄严的全身像自有谱系:泰特美术馆1992年"炫耀式肖像"(The Swagger Portrait)展把它列为一例,归入凡·戴克以降的英国肖像传统。克利夫兰1961年入藏时的解读,印证了这份"炫耀"从何而来——画面左侧地平线压得很低,把凯瑟琳的身形推成纪念碑;孔雀垂尾沿栏杆"装饰性地倾泻",堆出"纪念碑式的王者气度"。
这幅画其实同时在经营两个人的身份:凯瑟琳的朱诺身份是被迫接下的,劳伦斯自己的身份也嵌在画里——她的站姿被认为化用了美第奇维纳斯范式,右上角石瓮据信参照博尔盖塞瓶。这一年他25岁,刚当选皇家美术学院正式院士(史上最年轻者之一);但两年前已接替雷诺兹任国王首席画师——画得讨喜、走红得早,不等于学问深。他没去过意大利,全靠石膏像与版画临摹古典,嵌进时装肖像,等于向学院证明:自己不只是会画漂亮脸蛋的少年天才。
这幅画的命运,还有一重身份错位。20世纪大半时间里,它被叫作《路易莎·曼纳斯夫人(后为Dysart女伯爵)扮朱诺》——路易莎其实是她婆婆,1794年已49岁,画里的人不过二十多岁。这个更显赫的头衔用了几十年:1919年经杜维恩兄弟之手,买家巴赫、洛克菲勒都是镀金时代热衷英国贵族肖像的主顾——"女伯爵"比"夫人"更好卖。克利夫兰1961年入藏的新闻稿仍用这个错名,直到1993年馆藏目录才改回——两百年后,墙上终于是凯瑟琳·格雷本人:那位嫌自己画像"不讨好"的诗人,要回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