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贝尔·罗贝尔肖像
官方标题给这幅像的注脚,只有"画家"两个字——不是"先生",也不是他的贵族客户会用的称谓。1788年,维热-勒布伦画下朋友于贝尔·罗贝尔,用的其实是画家自画像宣告身份的那套姿势——她也曾这样画自己。
- 艺术家伊丽莎白·路易丝·维热-勒布伦
- 年代1788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
卢浮宫给这幅像的官方标题是《于贝尔·罗贝尔,画家》——姓名之外,只留"画家"两个字标注身份。维热-勒布伦1788年画的这位朋友,摆的也确实是画家的姿势:他左手握拳搭在石台上,小臂沿台面横过身前,拳中攥着一束金杆画笔,笔头朝画面左上方散开;那面深色大幅椭圆调色板从拳上斜斜挑起,占住画面右半,灰袖口上两枚金纽扣;画面左侧,右手掌心向下、五指张开摊在石台边沿,腕口只露出一截白衬衫袖。脸转向右侧,四分之三侧转,目光越过画框右缘,投向右上方远处,没有看向观者——调色板与视线都朝着画面右边,像是整个人顺着那面调色板,一路望向画框之外。灰白鬈发不施粉,深灰棕外套配栗红衣领,芥黄马甲,白领巾松松打结,不是赴宴的装束,是刚从画架前走出来的样子。这块105×84厘米的画板——是木板,不是通行说法里的布面,卢浮宫与法国文化部两个官方数据库独立记录、结论一致——她的签名落在画面右上角的暗色背景里,一行草书 Louise Vigée Le Brun。
这套语汇不是她为罗贝尔专门设计的,也不是自画像独有。调色板加画笔,是18世纪画家肖像与自画像的通行配置:她1778年画韦尔内时已经用过,自己的《草帽自画像》(约1782)也是如此;差别不在有无工具,而在自画像里她直视观者,这里罗贝尔把目光让给了画外。她把这套向世界宣告"我是画家"的语言,给了同为皇家美术学院院士的同行罗贝尔——她画他,用的也是画自己时的那套语汇。学者玛丽·D·谢里夫认为,这层挪用带着性别意味:这套自我确证的语汇当时几乎是男性画家的专利,被一位女性画家借来"授予"她欣赏的男同行——既是致敬,也不动声色地松动了语汇原本的性别归属。
这份不摆拍的松弛,也是这幅画好在哪里的关键。它常被认为是她男性肖像中最出色的一幅:笔法强健,色彩浓烈,两只手尤其画得见功力。同一时期,她笔下的贵妇肖像姿态渐趋慵懒,眼神游离;2015年巴黎大皇宫回顾展的评论就拿这幅作对照——轮到画同行,她没有为讨好时尚牺牲人物的真实性格。这份专注——心思仿佛还系在画架前——属于一个具体的人,和一个后来看意味深长的时刻。
1788年,罗贝尔正站在人生顶点:法国身价最高的画家之一,客户远及俄国的叶卡捷琳娜大帝;1784年起,他又被任命"国王画作总管",主持把卢浮宫大画廊从王室藏品库改造成公众博物馆的方案——画这幅像的这一年,正在他一手操盘此事的任内。两百多年后,这幅肖像就挂在他当年参与缔造的这座博物馆里——不在他规划的大画廊,而在叙利馆932厅。1796年沙龙,他画过一幅想象中"大画廊沦为废墟"的画——把狄德罗给他起的外号"废墟罗贝尔",用回了卢浮宫自己身上。
可这份体面,五年后说塌就塌。1793年10月,恐怖统治期间,他被捕入狱,与许多后来被送上断头台的贵族知识分子关在一处;本人侥幸逃过一死,狱中仍不停笔,留下五十余幅记录监狱生活的画。1788年这个望向画外、出神沉思的罗贝尔,还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