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驾临小广场的油腻星期四庆典
官方题名说,总督在观看油腻星期四庆典。但你得在画里找他一阵:蓝绿色华盖底下、红袍元老中间,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占住画面中心的另有其物——一座专为一夜烟花搭起、次日即拆的洛可可高塔。瓜尔迪把这场主次颠倒记录得理直气壮,而这颠倒里藏着的,远不止一场狂欢的排场。
- 艺术家弗朗切斯科·瓜尔迪
- 年代约1770-1780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
"总督盛典"十二联作画的是1763年Alvise IV Mocenigo当选威尼斯总督后的整年盛事,其余场景里总督都是行进、加冕、主祭的主角;唯独这幅油腻星期四,连题名里的动词都只剩"观看"。在一米宽的画布上,他缩进总督府二层敞廊正中的蓝绿色华盖,成了红袍元老间几乎看不见的一个红点;哥特式敞廊挂满节日帷幔织毯、挤满观众。取代他占据构图中心的是一座两层洛可可"焰火机":凯旋门式拱洞、壁龛雕像、顶端托着圆球,专为当夜烟花而建,次日即拆。国家元首在看,全体威尼斯人在玩——这个主次颠倒正是十八世纪末威尼斯的自画像:共和国把治理活成了嘉年华。
广场上的每个节目都经过国家编排。油腻星期四是四旬斋前最后一个星期四,纪念1162年威尼斯战胜阿奎莱亚宗主教:败方每年进贡一头公牛、十二头猪,在这小广场当众斩首。到十八世纪,血腥献祭早已驯化成国家操办的杂技会。画面中央,"大力神叠罗汉"的人塔搭到约三层,顶端还立着人,传统上由城内两大平民派系竞赛完成——共和国乐于保留这种受控的对抗。天上两条细绳自画外右上方斜贯而下,落向左侧总督府的敞廊华盖,是全画最惊险的道具"土耳其人飞索":杂技人沿绳自圣马可钟楼一路滑到总督面前,献花献诗,因1548年的土耳其首演者得名。此画所绘庆典的前四年,艺人Nane Bailo当众坠亡,真人飞索从此渐被木鸽取代——今天威尼斯狂欢节开幕的"放鸽",就是这两条绳索的直系后代。
更妙的是,这样一套画几乎是"抄"来的。瓜尔迪年过六十接下订件,几乎逐个人物照搬Brustolon 1766年起出版的铜版画,而版画又刻自卡纳莱托的素描。出身如此,这套画在十九世纪一度挂在卡纳莱托名下,后来依风格才重新归给瓜尔迪。今天没人会认错:同一个构图,卡纳莱托给你可以核对的建筑立面,瓜尔迪让整个广场在光里发颤。前景人群用他标志性的抖动"之"字形笔触点出:白面具、斗篷、三角帽,杂着红衣与白头巾,闪成一片。艺术史常拿这套画当"记录"与"印象"的教科书对照——照着别人的构图,他画出了只属于自己的空气。
这幅画的结局写在流传史里。瓜尔迪落笔的约1770年代,千年共和国只剩二十来年寿命。十二幅后来入巴黎藏家塞内夫伯爵之手,大革命中作为流亡者财产被查抄,1795至1797年间收进今天的卢浮宫——恰在1797年5月,拿破仑终结了威尼斯共和国,总督制连同旧式油腻星期四庆典一并终结。画进巴黎之日,画中的世界同步作废,墙上这套画成了共和国的遗像。第一帝国时期整套被拆散外调,1952年起卢浮宫以交换(搭上过一幅安格尔肖像)陆续换回,如今十幅重聚,两幅留在布鲁塞尔与格勒诺布尔。画里最短命的建筑占着中心,最有权力的人缩成红点:瓜尔迪如实记下了这场盛典的一切,包括它的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