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 生活百态
斯特朗家族
一群衣着考究的人围着牌桌,孩子在一旁的小茶桌边玩闹,墙上是镀金的壁镜——再寻常不过的客厅一幕。可你若知道画里那位站立的黑衣男子是谁,这间精致的屋子立刻有了分量:他姓斯特朗,一个用凿子在伦敦天际线上立起圣保罗大教堂、又用这笔钱把自己请进油画的石匠世家。这不只是一幅家族合影,更是一份不动声色的声明。
- 艺术家查尔斯·菲利普斯
- 年代1732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8 世纪的英国流行一种叫 conversation piece(对话画) 的小尺幅家族群像——把一家人安置在非正式的场景里,让他们打牌、品茶、闲谈,画的不是某个人的庄重肖像,而是"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这件事本身。这幅《斯特朗家族》正是典型的室内版:画面中央一张牌桌,桌上摊着纸牌,男人女人围坐;左侧另有一张小茶桌,摆着整套茶具,孩子们围聚在旁。绿色花纹的墙面、镀金的壁镜、繁复图案的地毯,一派有闲、和睦、教养俱全的气象。
但这套视觉语言原本不是给工匠用的。对话画在当时是贵族与时髦阶层炫示家庭和睦、闲适教养的体裁,画它的查尔斯·菲利普斯,主顾名单上排着公爵夫人、公爵,乃至威尔士亲王弗雷德里克——后者是他最重要的赞助人。能被这样画进客厅群像里的,本该是上流社会的人。
而斯特朗家不是。他们是来自牛津郡 Burford、科茨沃尔德地区的石匠世家。真正让这幅画有嚼头的,是"谁有资格被这样画"这个问题。这家人凭什么用上贵族的画法?答案就牵着英国最著名的那座地标。早在 1675 年,家族中的 Thomas Strong 便在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主持下为圣保罗大教堂奠了基;老爱德华·斯特朗曾统领一支 65 人的石匠团队,揽下圣保罗、布伦海姆宫这样的国家级大工程;到了长子小爱德华这一代,更成为雷恩在圣保罗上部结构与穹顶采光亭工程上的首席石匠。据画框铭文,画中所绘正是爱德华·斯特朗一家——站立的黑衣男子,一般认为就是斯特朗本人。
于是这间客厅的来历就清楚了:他们用凿子把大教堂的穹顶顶上伦敦的天空,因这桩国家工程暴富、地位陡然抬升,再用这笔财富把自己请进油画。这幅看似平常的客厅群像,背后牵着圣保罗大教堂的整部建造史。这种抬升身份的自觉早有迹象——老爱德华的肖像甚至请来头牌画家戈弗雷·内勒执笔(约 1690 年,今藏共济会博物馆)。请名家、用贵族体裁,对一个工匠家族而言,每一笔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已经是体面人了。
懂了这层,再看这间屋子里的牌桌与茶具,就不会把它们当随手的摆设。在对话画里,打牌、品茶这类"共同消遣"是一套固定图式,用来表现家庭的融洽与有闲——大都会给这幅画列的官方标签里,"Playing Cards(纸牌)"就是单独一项。牌与茶不是为了好看,它们是身份的语法:有闲,才打得起牌、摆得起整套茶具;和睦,才围得拢一桌、聚得拢一角。这正是这类画要你读出的"和睦有产之家"。
画家的选择也耐人寻味。菲利普斯是英国小尺幅肖像与对话画的一把好手,乔治·维图记载他"画小型人物肖像与对话画,在时髦人士乃至部分王室成员中大受欢迎"。这幅画作于他对话画技艺走向成熟的 1732 年。同一年,他还为亲王弗雷德里克画了《圆桌骑士》,把这位王储塑造成新的亚瑟王。一手把王储捧成传奇君王,另一手把石匠之家画进体面的客厅,出自同一画家、同一年份——这种并置本身就道出了对话画的真正用途:它从不只是记录一家人长什么样,而是替他们说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画里除了那位站立的斯特朗,其余各位的确切身份并无一手编目坐实——围坐的女子、玩耍的孩子,按常理是他的家眷,严格说只能算"一般认为"。这反倒留下一点余味:我们认得出这家人的野心与体面,却未必叫得出每张脸的名字。三百年前那个下午,他们郑重其事地围拢在牌桌与茶具之间,把自己摆进一幅贵族才配有的画——画成了,身份这件事,也就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