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 生活百态
卡尔·迈耶夫人及其子女
亨利·詹姆斯说它有"一种压倒一切、近乎放肆的才华"。同时代的伦敦却一半人骂、一半人捧,《笨拙》杂志画了幅漫画,调侃这位母亲快从沙发上滑下去,两个孩子拼命拉。一幅让人当场觉得自己也变富、变美、变幸福的画,怎么会同时招来这么多刻薄?关键不在那身溢出画框的粉与金,而在长榻边那本不起眼的、翻开的书。
- 艺术家约翰·辛格·萨金特
- 年代1896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英国泰特美术馆
阿黛尔·迈耶斜坐在一张路易十五式的镀金长榻上,整个人前倾着,目光自信地直视你——这是萨金特最擅长的"抓住人"的瞬间。她穿浅粉缎面礼服,缀着薄纱,一串长珍珠从颈间垂落,几乎拖到外露的尖头小脚;背景是镀金护墙板,长榻上还描着一对华托式"游乐画"风格的舞蹈男女。整个画面像一台调到最亮的奢华机器,光泽几乎溢出画框。有评论站在它面前说:"我觉得自己也变得富有、漂亮又幸福了。"这是萨金特公认最讨喜、最"炫技"的肖像之一。
但魅惑只是表层。真正的戏剧性在那张斜置的长榻上。 它不端正地横在画里,而是沿对角线斜切过去,把母亲推到画面中央偏前,她前倾的身体顺着斜线往外冲。两个孩子——十一岁的女儿埃尔西、十岁的儿子弗兰克——站在椅背后方倚着榻背,略显羞怯地与你对视,姿态拘谨被动。一个朝你扑面而来,两个往后缩,这一进一退正是全画的张力。这构图当年是把双刃剑:1897年它在皇家美院首展引起轰动,《笨拙》却立刻登漫画,把两个孩子画成正拽住快从斜沙发上滑下去的母亲,戏称这是"一种客厅里的雪橇滑行运动"。同一张斜榻,有人看出动感,有人看出失衡。
这套语言不是凭空来的。它被反复类比于布歇的《蓬巴杜夫人》——一位法国国王情妇的经典肖像:女主角都被极繁复的华服牢牢"锚定"在画上,尖头小脚从裙摆下探出,且都摆了一本翻开的书。萨金特借这套洛可可语言,把迈耶一家安放进有欧洲血统、有独立品味的上层世界主义者的位置。而这张长榻、这片护墙板,一般认为都是萨金特的画室道具,并非迈耶家实景——是他亲手"导演"的一座财富舞台。
而那本翻开的书,是全画埋得最深的一笔。 表面上你只看到一位光鲜名媛,那本书却是"明摆着却藏起来"的线索。阿黛尔·迈耶不只是社交女主人和艺术赞助人,更是一位认真的社会改革者——她和克莱门蒂娜·布莱克合作调查纺织女工的境遇,1909年出版《我们衣物的制造者》,还积极支持女性参政运动。萨金特无法把这些直接画进炫富肖像,只放了一本书;懂行的人能从这本书读出她的智识好奇,乃至日后慈善家、参政论者的身份。 你以为它在炫富,它却在同一块布面上,把一位严肃改革者悄悄叠在了名媛的表象之下。
理解这一层,当年的毁誉参半就有了底色。迈耶一家是德裔犹太移民,丈夫卡尔·迈耶爵士早年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首席职员与谈判代表,后做到戴比尔斯钻石集团副主席。这样一个"新富"家族,在世纪末英国上层眼里地位暧昧不稳,而当时的反犹情绪恰好同时针对犹太人与暴发户。于是1897年的批评里夹带着阶级与反犹偏见——《笨拙》那幅"滑下沙发"的漫画,既在挑构图的刺,也在揶揄这个家族。詹姆斯的盛赞与报刊的尖刻同年并存。一个多世纪后,2016至17年纽约犹太博物馆专门为这一张画办了整场聚焦展:它和它的女主人一样夸张过头、毫不遮掩,却又在最显眼处藏住了真正的分量。
(此画现藏伦敦泰特,约201×134厘米,布面油画,右下角签有"John S. Sargent 1896";由迈耶夫人遗赠,2009年正式入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