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暖房中的韦斯特法尔先生一家
把一个毕生在画柏林大道、被叫作"普鲁士的卡纳莱托"的人,塞进一间不到两个手掌大的玻璃小屋里,会发生什么?这幅只有约24厘米高的袖珍油画,是加特纳已知仅有的四幅室内画之一。上半幅是冷峻的玻璃骨架与攀缘的藤蔓,下半幅是一家人围着茶桌——他把画城市的那套精密本事,搬进了一户人家的下午。
- 艺术家爱德华·加特纳
- 年代1836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是德国画家爱德华·加特纳1836年的一幅布面油画,画的是柏林一座私人玻璃暖房里的家庭场景。最先该记住的,是它小得惊人——通高只约23.8厘米、宽20厘米,比一张A4纸还小,连框也不过三十厘米上下。这种尺幅在加特纳手里几乎是个异数,因为他最出名的恰恰是动辄宏阔的城市全景。
加特纳是19世纪柏林头一号的街景与建筑画家。他早年在柏林皇家瓷器厂学徒、又入剧场布景师卡尔·格罗皮乌斯的工作室,1833年进柏林艺术学院,得了个称号——"透视画家"(Perspektivmaler)。他用几十年反复描绘经建筑大师申克尔改造的柏林市中心,1834年起绘制的著名六联柏林全景图被普鲁士国王买下,第二版更由国王之女、即俄国沙皇皇后购入。因画得精确、自然、又格外讲究光与氛围,他得了个绰号:"普鲁士的卡纳莱托"。
把履历摆在这幅小画旁,妙处就出来了:室内画在加特纳一生里极其罕见,大都会明确说,这是他已知仅有的四幅室内场景之一。而他并没"换一副笔",反倒把城市画法整个内化了进来,让小画劈成气质迥异的两半:上半部是冷的、几何的,暖房顶棚的骨架斜斜切过整幅,玻璃格、桁条、攀缘的藤蔓织成一张复杂的网——那是他画建筑透视的看家本事,只是这次罩住的不是广场,而是一家人的头顶;下半部是暖的、松弛的,一家人围坐在摆好茶具的桌旁,地上散着孩子的玩具。大都会的标签也这么定义它:一座"光线充沛的暖房",被当成"家庭的毕德麦雅日间起居室"。
这座玻璃房的来历,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切片。暖房主人克里斯蒂安·卡尔·韦斯特法尔,是柏林一位富裕的羊毛商人,同时是个狂热的园艺爱好者。1830年代的柏林,新兴富裕市民阶层正兴起一股风尚:把"养花的玻璃房"升格成体面的社交起居空间,一家人在花木环绕的暖房里喝茶——这幅画就是这桩时髦的活标本。画里坐着韦斯特法尔的第二任妻子埃米莉和夫妇三个孩子——一位母亲、三名儿童。孩子们的年龄、性别、姓名与各自的座次,权威记载并未点明,不妨留白:重要的不是谁是谁,而是这间玻璃屋如何把"花房"和"家"叠成了一处。
还有一层近乎八卦的私人温度。专攻德国浪漫主义与毕德麦雅艺术的大都会策展人萨宾·雷瓦尔德指出,这幅画"很可能"由韦斯特法尔本人委托、也很可能由他自己收藏;而更有意思的是——韦斯特法尔正是加特纳的房东。一个城市画家给房东画全家福,画的还是房东最得意的私人温室——这就解释了它为何这么小、这么私密: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公众展厅看的恢宏之作,更像一件为一户人家定制的珍玩式室内小像。它此后的逐手流传未被权威源完全公开,可考的只是它可能一直在韦斯特法尔手里,直到2007年由大都会购入(登录号2007.70)。
所以别被尺寸骗过去。抬眼看那片斜切的玻璃顶——那是"普鲁士的卡纳莱托"在用画大教堂、画长街的眼睛,丈量一户人家的天花板;再低头看桌上的茶、地上的玩具。一冷一暖之间,是一个城市画家把全部本事拢起来,只为留住房东一个寻常下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