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神的故事
下载高清

神的故事

昴星团(七姐妹)

七个女子牵着一根发光的丝线横排起舞,线上系着六颗星,第七颗已从绳子的断口逃了出去。维德画的不是星空写实——他把"肉眼看昴星团只数得清六颗、第七颗最暗几乎看不见"这桩真实天象,悄悄改写成了一起看得见的失踪案。

画里是七位女性,身着半透明的古典长袍,衣袂旋舞,横向铺成一道带状——美术史里管这种像浮雕一样横向展开的排列叫"楣饰"(frieze)。她们共同高举着一根发光的丝线,线上系着星辰。仔细看会发现一处不对称:六颗星仍系在绳上发光,第七颗已从绳的断口脱出,正在逸散。 背景是幽暗旋动的色彩漩涡,把这群人托成一片宇宙里的发光体,整体克制的大地色掺着柔粉,梦幻而不喧闹。

这是希腊神话里的昴星团(Pleiades):提坦阿特拉斯和海仙女普勒俄涅生的七个女儿,被猎人俄里翁苦苦追逐,宙斯先把她们变成鸽子,再升上夜空化作星辰——神话学管这种"凡人被升格为星座"的母题叫"星变"(catasterism)。维德的高明在于,他没把这个故事铺成一幕戏,而是浓缩进一根线:每位女子各以一缕丝线连着自己对应的那颗星,线既是她们化星的过程,也被解读为缠绕诸星的"藤蔓之乐"——一种葡萄酒般的缠绵。绳、星、人三者互系,一图多义,正是象征主义"以形写意"的看家本事。

而那根断了的线,才是真正值得站定细看的地方。脱出绳外的第七颗,一般被读作"失落的昴星"(the Lost Pleiad),神话里多指墨洛佩——七姐妹中唯一嫁给凡人的那个,因此最暗、几近"消失"。妙在它对得上真实的夜空:仰头去数昴星团,多数人只能数出六颗,第七颗实在太暗。维德把这个"少一颗"的天文事实,翻译成了"绳断星逃"的视觉寓言——天上少的那颗,在画里正从断口溜走。把天文、神话和肉眼经验缝在同一个断口上,这种看懂了会心一笑的细节,是这幅画最大的获得感。(断绳逸出者是否确指墨洛佩,神话学多这么认,维德本人未必明白点名,姑且当作据传。)

更有意思的是,它其实是一桩"插图的回响"。1884年,维德为菲茨杰拉德所译的波斯诗集《鲁拜集》(Rubáiyát of Omar Khayyám)制作了一部豪华插图本,整页图饰多达五十余幅。昴星团正是他为《鲁拜集》画的头一幅插图主题——他用它象征天文学家兼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天宫图",即海亚姆出生时头顶所在的星宿。于是画里这七位女子不只是神话姐妹,更是诗人命定的星辰。把"为一本波斯诗集画的星座"单独放大成一幅大都会收藏的油画,这件事本身就是掌故。

懂了这层来历,画面的形式趣味也就顺理成章。七人横列成带、衣袂如星河般旋动,幽暗的宇宙背景被处理成一团旋涡——这种纹样化、平面化、近乎"星云式"的氛围,正和他同期为《鲁拜集》设计的书籍装帧一脉相承。维德偏爱装饰性线条胜过写实的体积,所以别急着辨认谁是谁,先让目光顺着那根发光的丝线从一头扫到另一头,在断口处停一停——画的节奏,全在这条线的起伏里。

维德是19世纪美国画坛少见的象征主义、寓意画家,长居罗马,远离当时美国主流的写实风景与风俗。这幅《昴星团》作于1885年,1910年由乔治·A·赫恩捐入大都会,归在美国馆名下——赫恩是世纪之交大都会美国绘画收藏的关键赞助人,这一笔恰好见证了美国本土象征主义被主流美术馆"正典化"的时刻。至于它入藏之前流落何处、早期由谁收藏、曾在哪里展出,公开编目里尚是空白,留待日后补全。但这不妨碍看画:顺着那根发光的丝线数过去,在断口处停一停——天文、神话、诗与命运,维德把四重意思都系在了这一根细线上。

← 返回展厅 · 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