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脸 · 生活百态
田野之花
满满一壶野花几乎压住了画面左半边;可真正抓住你的不是花,是右下角那个坐着的小女孩——她把目光直直投向你,越过一个多世纪的灰调空气,像在问你看够了没有。
- 艺术家F·路易斯·莫拉
- 年代未知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幅画里有两个女孩,画家给了她们截然相反的两种存在方式。
站桌后的较年长,穿一件白色宽松刺绣女衫,缀着红色系带。她头微低、呈侧脸,视线一路朝下落在花上,左手正伸向锡灰色长颈壶里的花束,轻扶一朵白色绣球。她不看你,专注得像房间里只有她和这些花,身量立在画面上半部,几乎是整幅构图的主轴。坐在右下角的较年幼则完全相反:正面朝向观者、与你对视——这才是全画真正的焦点。她穿蓝白格子连衣裙,领口一只大得有点夸张的蓝色蝴蝶结,辫子系着红发带,双手在铺白布的膝头捧着一小束剪下的野花。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你。
这一动一静、一侧一正的对照,是 F. Luis Mora 下得最妙的一手。一个埋头劳作、不与你交流,一个停下来把你拉进画里。被画的人直视观者,看似简单,其实是肖像里一种很现代的意识——它打破了"你在看一幅画"的安全距离,让画里的人反过来看你,常被认为带着委拉斯开兹、马奈一路的气息。
而这恰好通向 Mora 这个人最值得说的地方。他 1874 年生于乌拉圭蒙得维的亚,后来成了美国画家。他一生最大的志向,是把委拉斯开兹的技法移植进现代美国绘画,几次专程去普拉多临摹。这幅 1913 年的《田野之花》就是注脚:背景一片低饱和的灰,白衣与肌肤之间的明暗过渡克制而微妙,整幅笼在含蓄的银灰调里——那正是委拉斯开兹的看家本领。可"室内少女配花卉"这种温情题材,又是世纪之交波士顿画派的最爱;Mora 早年正师从该派核心 Edmund C. Tarbell 与 Frank W. Benson。两条血脉就此交汇:西班牙的银灰底子,美国的明媚题材。
更难得的是,Mora 是史上第一位入选美国国家设计院的拉美裔画家,1906 年成为正式院士——在那个年代的美国主流画坛绝不容易。他同时是高产插画家,为《Harper's》《Scribner's》画过大量插画,也画过一战自由公债海报。这段经历多少解释了他的画为何总有股叙事性的亲和力:他懂得用一个画面定住一个让人想停下的瞬间。
这种叙事感就藏在细节里。满溢的野花高过年长女孩的头顶,构成左半边沉甸甸的重量,恰与右下静坐女孩的体量遥遥平衡;再低头看,几朵落花零星散在桌布上和桌前。就是这几朵掉落的花,把一张摆拍肖像变成了有时间的瞬间——她们刚采花归来,正在归置,有几朵不小心落下。画名说的不只是花,也是这整个被定格的下午。
而画背后还有一点让人唏嘘:Mora 身后曾因作品保管不善等缘故一度很快被遗忘,近些年才被展览与研究重新拾起。两个女孩的身份今已无从查考。也许正因如此那道凝视才更耐看——画家、被画的人、那个下午都隐入了时间的灰调,唯有这道目光固执地越过百年,落在此刻站在画前的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