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 · 神的故事
诱惑
一个靠刻刀和细线起家的版画匠人,到了四十岁突然铺开一米三七宽的画布——对一个习惯了巴掌大金属板的人,这已是巨幅——画起裸体的亚当与夏娃,还一口气画了十幅。更意外的是,这套从《诱惑》开篇的壁饰一经展出,竟让前卫画坛的领袖人物对他刮目相看。一颗递出去的苹果,何以成了一个人野心转身的起点?
- 艺术家威廉·斯特朗
- 年代1899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英国泰特美术馆
画的是西方艺术里被画过千百遍的一幕:伊甸园里,夏娃把禁果递向亚当,人类的堕落就此引爆。知善恶树的枝叶垂在画面上方,红果点点;蛇盘绕着树干;园中还伴着动物——据载有一头豹卧在一侧、一只兔伏在近处。这些都是"堕落"母题的标配,斯特朗没改剧情,用功在别处。
先说那颗苹果。《创世记》原文从没说那是苹果——经文只讲"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果种是后人附会的。这桩附会有个语言学来由:拉丁文里"恶"(malum)和"苹果"(mālum)拼写几乎一样,于是禁果在西方图像传统里被坐实成苹果,一画就是上千年。斯特朗笔下这颗红果,接的正是这条积淀已久的惯例。它几乎是整幅大画的视线落点——递与不递、接与不接,全部张力都收束在这一掌之间。作为十幅组画的头一幅,他没有去画逐出乐园的悲怆结局,而是把镜头定格在堕落叙事的引爆点,让整套"人类堕落史诗"从一个悬而未决的瞬间起笔。
真正让这幅画有嚼头的,是画它的人。威廉·斯特朗是苏格兰人,1859年生于邓巴顿,进伦敦斯莱德美术学校跟着阿尔方斯·勒格罗一学就是六年。勒格罗是版画传统里的硬核人物,斯特朗也由此成名——蚀刻、干刻、美柔汀、雕版、石版、木刻,他几乎把版画的十八般技艺使了个遍。一个顶尖的制版匠人,本该和巴掌大的金属板、黑白线条打一辈子交道。可《诱惑》和这套亚当夏娃组画,恰恰是他掉头扑向大尺幅油画与壁饰的关键之作——一次彻底换了语言的冒险。
那么换了语言,旧口音还在不在?这正是这幅画最耐看的地方。泰特说斯特朗这套"大胆的设计",显出他对法国象征主义壁画大师皮维·德·夏凡纳的倾慕,也借鉴了德国画家汉斯·托马——夏凡纳那一路要的是大平面、浅空间、像浮雕一样安顿的人物,本质上和版画相反:版画靠密集的线条堆出明暗体积,壁画却要把线条藏进色块。可你凑近看,版画家的手并没有真被大平面收编:树叶的轮廓、枝条的盘绕、人物身体的边线,都带着刻刀般干净利落的控制感,那些本可以晕成一团的局部,被一根根清晰的线勒住了。于是整幅画浮着一种奇特的张力——宏阔松弛的装饰底子上,叠着一层制版匠人特有的精确。这套壁饰约1901年完成,1902年在伍尔弗汉普顿的艺术与工业展览会首次公开,据泰特官方,它"广受赞誉,尤得画家瓦尔特·西克特及伦敦年轻一代美术学生的推崇"——西克特是当时英国前卫画坛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位以版画立身的画家凭一套壁饰赢得他另眼相看,分量不轻。
还有一层,是这幅画的"娘家"。委托人劳伦斯·霍德森是伯明翰一带的啤酒酿造商,也是工艺美术圈的赞助人,请斯特朗画这十幅,是要做成一圈环绕图书室四壁的壁饰,装点自家康普顿庄园。把私人书房整面墙做成一套完整的创世神话,很能说明维多利亚晚期的风气:实业富商以艺术装点宅邸,又借地方展览撬动一城的文化——霍德森正是那场伍尔弗汉普顿展会背后的推手。所以这幅画原本不是供人凝视的独幅,而是一条房间叙事链的开篇,本该顺着墙一路读下去,看亚当夏娃如何走向被逐出乐园。
如今这套画散落各处,唯《诱惑》这第一幅在1999年由"泰特之友"捐赠入藏泰特,常陈列于泰特不列颠馆。故事的开头被从墙上取下、装进画框。再看那颗悬在半空、尚未交接的苹果,会觉得格外恰切——它定格的,本就是一切尚未发生、却已注定要发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