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情书
网上流传着三种互相打架的说法,最流行的那种——"一对青年男女,男子正为爱人朗读情书"——彻底看错了。比对大都会的官方原图:画里根本没有男人,只有三个女人,和一个正读着自己那封信的姑娘。
- 艺术家雅各布·奥赫特维尔特
- 年代约1670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拆一个流传甚广的误会。在网上搜这幅《情书》,会撞见几种打架的描述:有的说"女子读信、脚边一只小狗",有的说"侍女为女主人发间穿珍珠的晨妆",还有的言之凿凿——"一对青年男女,男子为爱人朗读情书"。第三种是错的,而且错得很典型:画里压根没有男人,从头到尾就是三名女性。错因不难推:奥赫特维尔特的构图脱胎自前辈杰拉德·特尔·博尔赫,而那一路确实画过男女对坐读信,二手描述便张冠李戴,把别人的母题安了过来。大都会给它打的标签只有"室内、女性、阅读、犬",连"男性"都没有,算一条旁证。
人看清了,再看她们在做什么。端坐中央偏左的年轻女子,是全画唯一的光源焦点:她低头垂目,双手捧着一封小信在读,神情专注安静,光从左前方柔柔落下。身后偏右一名褐衣女仆俯身为她整饰头发,多数著录称是在"为发间穿一串珍珠",不过原画此处偏暗、肉眼难认实,姑且信其大概。左侧暗背景里还有一名年长侍女背对我们,手里似在操持物件,光太弱看不真切,不必强解。意思便清楚了:贵妇的晨妆未完,一封情书先到,她顾不上别的,先低头读了起来。
"梳妆+情书"在十七世纪荷兰风俗画里是一套高度程式化的爱情语汇,妙处是把私密情感搬进公共的观看:信里写了什么我们永不会知道,写信人也始终没露面,观者于是被邀去猜——谁写的,她读到什么才如此出神?信件题材在那年代集中爆发,背后是识字率上升、书信普及。画家还埋了几样东西:珍珠是美,也是虚荣(Vanitas)的暧昧符号;左下角那只抬头张望的小猎犬,荷兰画里通常喻忠诚,放进风月场景又染上世俗情爱的双关。奥赫特维尔特素来"带一点情色暗味",正靠这些小物件不动声色点出。
真正值得凑近看的是那身缎裙。乳白偏象牙色的缎面长裙,是全画的炫技位——光在缎子上滑动、聚成一道道冷而润的高光,这是特尔·博尔赫一脉的招牌绝活,奥赫特维尔特画到这份上,被时人评为"足以与之匹敌"。拿它和右侧桌上对照:那里铺着厚重的红色东方纹样织毯——这类珍贵进口织物在荷兰人家常铺桌面而非地上,严格说该叫"桌毯"。缎裙的冷光薄质顶着桌毯的暖色厚绒,两种材质、两种色温一撞,画面立刻有了分量;再加斜入的光与明暗对照拉出的纵深,安静的房间便立体地搭起。
放回艺术史,这幅小景的位置颇微妙。约 1670 年代初正是奥赫特维尔特的高峰,他与彼得·德·霍赫同源,又经德·霍赫间接受维米尔熏染——德·霍赫、特尔·博尔赫、维米尔这条"精致室内画"谱系,他是实打实一环。一件缎裙的光、一块桌毯的红、一道斜光里,便藏着整条荷兰黄金时代室内画的脉络。末了补句掌故:它的权威编目出自大都会传奇策展人瓦尔特·李特克之手,他是世界顶级的荷兰画权威,2015 年在火车相撞事故中罹难;至于 1980 年门德尔松夫妇捐入前的流传,详载于李特克 2007 年那部荷兰绘画图录纸本,此处不妄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