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神的故事
下载高清

神的故事

花神弗洛拉与西风神泽费罗斯

1805年伦敦的一场拍卖里,这幅近两米高的大画只卖了五英镑。两百年后,它挂进了大都会的欧洲绘画厅,成了一位威尼斯人闯荡欧洲的代表作。中间发生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画上这桩"西风娶花神"的婚事,本身就是一则关于冬天如何变成春天的古老解释。

先说画上这两位是谁。带翼、乘云而来的是西风神泽费罗斯,迎着他的是花神弗洛拉——罗马神话里掌管春天与花卉的女神。画的就是这场结合,寓意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阿米戈尼没有去画追逐与搏斗,他画的是结合本身:周遭散落着花,小天使(putti)穿插其间,远处铺开一片明媚风景。洛可可的招牌全在这儿了——色调亮、笔触轻柔、人物的肌肤像是被春光泡软过。这是18世纪上半叶最讨人喜欢的那种画法,不讲教训,只讲愉悦。

但花神的来历,比画面甜美得多。这个母题的源头是奥维德的《岁时记》第五卷,对应罗马五月初的花神节。女神在诗里亲口自述:"我如今叫弗洛拉,原先是希腊的克洛里斯。" 她本是一位林泽仙女,被西风神追求、掳走,继而娶为妻;泽费罗斯赠她永恒之春,以及对天下花卉的主宰之权,她这才从仙女变成了女神。换句话说,画里这桩看似温柔的"西风拥花神",底下藏着一段不那么温柔的变形记——一个被风一把抢走的仙女,因为这场婚姻而获封神格。知道了这个,再看满画散落的花就不只是装饰:那是她受赠的统治权在画面里铺开。冬天结束,她当上了春天本身。

懂得欣赏这幅画,还得知道它原本不是单独挂的。它与另一幅《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本是一对(pendant),同在阿米戈尼的英国时期画成,尺寸也相近。 一边是西风迎春、爱欲催生新生命,花神得了永恒之春;另一边却是阿多尼斯之死。两幅并排挂着看,讲的根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爱、季节、生与死的循环。春来与凋零,从来是一组的。这两幅画自18世纪起就结伴流传,整整快两百年没分开,直到1984年才在拍场上各奔东西——如今《花神与西风神》在大都会,那幅《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则归了私人收藏。少了对面那幅,这幅画其实只说出了故事的上半句。

至于画它的人,正是一段"威尼斯人征服欧洲"的样本。阿米戈尼和塞巴斯蒂亚诺·里奇、佩莱格里尼、提埃波罗同属18世纪那批走出威尼斯、在全欧拿下声誉的画家。 他1729到1739年间在英国,专为英国主顾作画——这幅正是其英国时期的代表作之一,而馆方有个说法是,阿米戈尼最好的一批画恰恰是为英国客户画的。苏富比评点那幅成对作时有一句话,用在这里同样贴切:他这一时期"以情感而非戏剧来界定叙事",比他早年在威尼斯处理同一题材时更柔和——轮廓柔、色彩明、笔触细而具绘画性。你在这幅画里感到的那股不费力的甜,不是天生如此,是他从威尼斯一路画到伦敦,把戏剧性慢慢收成了温柔。

这画近真人以上的巨大尺幅也透着它的来历——它本是为装饰某座英国乡村宅邸而作的,那是这类装饰画该有的体量。它的流传链恰好印证了这重身份:1805年以五英镑被后来的萨德利男爵买走,曾挂在他格洛斯特郡的托丁顿庄园,世代相传,后又归别家,串起好几座英国府邸,直到1985年才由大都会购藏。从几英镑到镇馆级的欧洲绘画,两百年身价的跳跃,本身就是一则掌故。

下次站到它面前,不妨记着两件事。一是满画的花并非闲笔,那是一位仙女换来神格的聘礼;二是它本有个失散的另一半,你眼前的春天,原配着一场死亡。阿米戈尼把这些都包进了一层洛可可的轻盈里——你以为只是看了一幅好看的春天,其实是看了一整套关于爱与四季如何循环的老智慧。

← 返回展厅 · 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