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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风光 · 神的故事

安杰丽卡与梅多罗

两个恋人凑在树干上刻彼此的名字,光线慵懒,缎面发亮,甜得几乎不真实。可若你读过《疯狂的奥兰多》,就会在这片牧歌里嗅到火药味:正是这几个字母,日后会把另一个男人逼疯——整部史诗的题名,从这棵树上长出来。

横幅画面里两具裸体并置。左边的女子斜倚在地、背朝着我们,金发盘起、戴珍珠头饰,颈佩珍珠,身下垫着橙黄与白的绸缎,抬起右臂伸向中央的树干。右边的男子坐着,褐色卷发,腰胯裹一块鲜红的披布,身体前倾,左臂也举向同一处。两条上举的手臂在画面中央交汇成一道斜线,终点是一棵树——他们正在树皮上刻字,刻的是彼此的名字。

这两人有名有姓。女子是契丹公主安杰丽卡,男子叫梅多罗,一个负了重伤的撒拉森青年士兵。情节出自阿里奥斯托《疯狂的奥兰多》第十九歌:公主在林中发现濒死的他,救护痊愈,继而爱上他、与他成婚;蜜月里两人四处在树皮岩石上刻下对方的名字、缠以爱结。布朗夏尔截取的正是这一刻——史诗里最甜、最不设防的瞬间。

而这正是全画埋得最深的机关。熟悉这部史诗的人都知道,满树的刻名是一颗定时炸弹。 诗里那位骑士奥兰多深爱安杰丽卡,日后游荡到这片林子,撞见这些名字,才惊觉意中人早已另有所属,当场被痛苦击垮、陷入疯狂;史诗题名"疯狂的奥兰多"正由此而来。眼前这对恋人越甜蜜专注、越浑然不觉,引线就绷得越紧——你看到的是欢愉的高点,而它同时是另一个人灾难的起点。这层反讽只对读过书的眼睛敞开,也是此画最值得玩味之处。

更妙的是,今天凑近去看那棵树,会发现上面什么字也没有。据大都会说明,画面表层经年磨损,原刻的字母已不可辨。于是叙事最关键的"证物"反成一片空白:你看到一棵光秃秃的树,那行注定酿成悲剧的刻字,得靠脑中的史诗知识补上。

从故事到画法,又是一重看头。布朗夏尔被同代及后世称作"法国的提香",大都会编目也直言此画"柔和的光线与慵懒的裸体显示出十六世纪威尼斯绘画的影响"。在一个以古典素描见长的法国画坛——同代有普桑、有香槟——这种威尼斯式的肉感暖光与缎面光泽相当稀有。 他游历过威尼斯、都灵、罗马,那种把光打在皮肤与丝绸上、让色彩说话的本事,正是从威尼斯人那里学来的。安杰丽卡占据前景大半幅的丰润背影,是提香一脉"背面卧裸"在法国的回响;它与男子腰间那块全画最响的红布冷暖呼应,又把视线顺着她举起的手臂引向中央那棵树。色情的悦目与叙事的动作,在此缝成一体。

还得提它原本的去处。一六三〇年代初,布朗夏尔在巴黎为私人宅邸的画廊绘制成组叙事装饰画,这件据载即属此类——本不是孤立的架上画,而是整套墙面组画里的一件。明白这点,画中那种慵懒悦目的取向便顺理成章:它本就用来装点居室。布朗夏尔只活了三十八岁,存世不多,却是路易十三时代巴黎最重要的色彩派画家之一,这幅安杰丽卡正是他熔文学、神话与威尼斯肉感于一炉的代表作。

下次站在它面前,先享受那份暖意:发亮的缎子、放松的身体、林子右侧豁开的一线亮天;再想起那棵空白的树——名字虽磨灭,故事还在。这对恋人不知道,你却知道:他们刻下的每一笔,都在替远处那个尚未登场的疯子,写下发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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