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 · 生活百态
丛林故事
凑近看那几张脸,写实得几乎能感到呼吸——母亲与两个孩子围着一本书,眉眼神情一笔不苟。可一旦把视线放远,整幅画却像一块织锦:圆点细布、蕾丝衣裙、那面繁复纹样的明蓝背景,全都铺成了平面的图案。逼真的脸,被裹进装饰的壳里。1895年的伦敦,是什么书能让母女三人这样入神?
- 艺术家詹姆斯·杰布萨·香农
- 年代约1895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画的是一桩极家常的事:母亲为孩子读书。詹姆斯·杰布萨·香农画的是自己的妻子,正读书给他们的女儿 Kitty 听,女儿以侧脸示人;身旁还坐着另一个孩子——馆方只称"另一个孩子",一般认为是 Kitty 的玩伴。三人围着一本书凑成一组,是讲故事、是睡前共读那种再私密不过的家庭时刻。
可让这幅画被反复拿出来说的,从来不是题材有多温情,而是它身上那股两种相反风格硬碰在一起的张力。你看那几张脸:写实得逼真,明暗、神情、肌理一丝不苟,是肖像画家最硬的本事。可包裹着这些脸的一切——孩子身上的圆点平纹细布、层层蕾丝的衣裙、还有那面明艳到几乎要从画里跳出来的蓝色背景布上繁复的纹样——却是高度装饰化、近乎平面的图案。一个写实的"肖像内核",被装进了一个装饰化的"图案外壳"。 这不是失手,是世纪末(fin-de-siècle)那股唯美主义、装饰潮流,落在一位肖像名家笔下的样子。顺带说一句:那面蓝色背景实在太抢眼,后世的印刷品、装饰画常常就拿"这抹蓝"当卖点——它是整幅画最先钉进你记忆里的东西。
要懂这张画的分量,得先知道香农是谁。在爱德华时代的伦敦,他是与萨金特齐名、彼此竞争的头号社交肖像画家,坐到他画架前的,是 Ellen Terry、Sarah Bernhardt、Granby 侯爵夫人这一类名字。换句话说,他手里握的是当时最贵、最被追捧的那支画笔。而《丛林故事》难得就难得在:他把这套用来画名流的技术功力,转头用在了自己妻女身上、用在了一个"读书给孩子听"的私人场景里。 肖像画讲究的心理亲密与笔下的从容自信,本是为社交场上的体面人物服务的;在这里,它被悄悄挪去抬升一桩家庭闲暇——portraiture 与叙事风俗画就这样合流,让"睡前共读"这种日常题材,被托举到了它本不常被给予的艺术高度。这是一件全家上阵的作品:侧脸的 Kitty(1887–1974)是香农一生最常用的模特之一,后来她自己也成了画家,还写过一本回忆父亲的书;读书的母亲,就是香农夫人。
至于她们究竟在读什么——这正是题名埋下的引线。画作的英文原题是 "Jungle Tales",复数,并附法文别题 Contes de la Jungle,《丛林故事》。1894年,鲁德亚德·吉卜林的《丛林之书》(The Jungle Book)刚刚出版,转年就风靡一时;而这幅画恰恰作于1895年的伦敦。馆方据此推断(用的是"暗示""据信"的口吻,而非铁证):让母女三人如此入神的,多半就是这本现象级的新书。于是这幅画悄悄成了一张"新书热"的时代切片——一本现象级童书刚出炉,就被画进了油画里。这层意思还和画面本身呼应得巧妙:吉卜林笔下是异域、丛林、远方的幻想,而画中那面明艳的蓝幕,正洇出一种近乎热带的气氛,把书里的"丛林"与画外19世纪末欧美对自然与远方的迷恋接到了一处。当然,这本书的身份是合理推断,不是画面实证,看的时候不妨当成一个动人的"据信"。
回到那个最值得停留的看点。下次站到它面前,不妨做一个小动作:先盯住那几张脸,看写实如何把人画活;再让眼睛慢慢退开,看圆点、蕾丝与蓝幕的纹样如何把整个画面重新摊平成一块装饰锦。这一近一远之间的反复,正是这幅画藏起来的机关。 香农大可以把背景画得朴素,好让人物更"突出";可他偏要让装饰与写实彼此较着劲、谁也不肯让谁。也正是这份不肯调和的张力,让一桩私密的家庭共读,没有滑向甜腻的温情画,反而站成了一件经得起反复看的作品——你以为在看一对母女读书,其实是一位肖像高手,借自己的妻女,把世纪末"写实"与"装饰"那场没有结论的拉锯,安静地画进了一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