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查特顿之死
一个17岁的男孩死在伦敦阁楼的小床上,地上撒着他亲手撕碎的诗稿,毒药瓶空了,蜡烛刚燃尽,青烟还在往上飘。窗外城市照常醒来,冷冷的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最反讽的还不在画里:为这位"死去的诗人"躺着当模特的人,两年后亲历了一场真实的人生崩塌——而崩塌的另一头,正是画这幅画的人。
- 艺术家亨利·沃利斯
- 年代1856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英国泰特美术馆
青年沿对角线横陈,几乎占满整幅画,头和右臂越过床沿垂向地面。这条垂落的手臂不是随手摆的:它挪用了基督教艺术里"哀悼基督""卸下圣体"的经典图式——那种垂头、垂臂、身体软软搭在一处的死亡姿态。沃利斯借它,把一桩世俗的少年自尽悄悄抬升到近乎宗教殉道的庄严,让你觉得这不只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尊被供奉的像。
死者是托马斯·查特顿,18世纪的少年天才。他伪托中世纪僧侣"Thomas Rowley"之名写诗,穷困潦倒,1770年在伦敦阁楼服砷自尽,年仅17岁。死后浪漫主义把他奉为原型——被冷漠社会忽视、为艺术殉道的天才,华兹华斯称他"marvellous Boy"。沃利斯1856年画这幕时,他已死了近一个世纪,早成了一则神话。
这幅画的厉害,在于每样东西都开口说话,却没有一句多余。地上撕碎的手稿是他亲手毁掉的诗作;窗台空瓶是自尽的手段;刚燃尽的蜡烛与那缕升起的青烟,是生命在你眼前这一刻熄灭——画家精确地抓住了"刚刚断气"的瞬间。最冷的一笔在窗外:开启的小窗外,破晓的城市天际线正在苏醒,冷蓝带粉的曙光斜射进来。新的一天照常开始,对这场死亡无动于衷——这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比任何嚎哭都更扎人。
但真正击中你的,可能是色彩。这是典型的前拉斐尔派画法:浓艳、锐利、纤毫毕现。醒目的紫罗兰色马裤、垂落的红铜色头发、苍白发青的肌肤撞在一起,配上强烈的明暗对比,死亡竟被画得如此华美——当年《Saturday Review》专门夸窗外"明亮的破晓天空"画得"really wonderful"。这正是它打动维多利亚观众的命门:一场美丽的死亡。要留个心眼:据《Athenaeum》评论,沃利斯其实"美化了"查特顿,给了他丰盈的头发、骄傲而阴郁的嘴——这张脸不是写实记录,而是被理想化的天才偶像。
它在当时是现象级的。皇家美院首展即轰动,艺评巨擘约翰·拉斯金亲自背书,称它"完美无瑕、令人惊叹——伟大画派最高贵的范例之一",说它把"一桩真实之事"逼真地呈现眼前。次年曼彻斯特"艺术珍品展"上,围观人潮汹涌到需要警察维持秩序护住画作。藏家埃格还卖出雕版复制权,使它成为19世纪复制传播最广的画作之一——无数没进过展厅的人,也通过版画认得这具垂臂的身影。
最不可思议的是画外。相传——泰特注明"无确凿证据,但传统如此"——为查特顿充当模特的,是日后成为大文豪的乔治·梅瑞狄斯;而画完约两年后,沃利斯竟与梅瑞狄斯之妻 Mary Ellen 私奔。于是这幕戏成了双层的:画里一个诗人为艺术死去,画外一段真实的婚姻为这幅画而碎。一个男人躺下扮演别人的死亡,转头自己的人生被画他的人拆掉。画框上刻着马洛《浮士德博士》结尾两句:"折断了那本可挺直生长的枝条,/ 烧毁了阿波罗的桂冠之枝。"说的正是早夭的天才。下次再看,不妨从那缕还没散尽的青烟看起——它告诉你时间停在了哪一刻。
(此画为亨利·沃利斯作,布面油画,1856年,62.2×93.3厘米。泰特官方编目题名为《Chatterton》,通俗惯用的"查特顿之死"并非馆方定名。现藏英国泰特美术馆,1899年由 Charles Gent Clement 遗赠入藏,编号 N01685。另有较小版本分藏伯明翰博物馆与美术馆及耶鲁英国艺术中心。模特身份与私奔年份多为传统说法,宜作"相传/一般认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