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从卡拉拉采石场运下大理石
画一座采石场,主角却不是石头,也不是人——是那条斜贯整幅画的绳。人在它身上由近到远越缩越小,缩成一串刻度,替你量出山坡有多陡、白石有多重。而画下这一切的,是那个以画名媛贵妇闻名于世的萨金特。他跑去意大利的石坑里,睡了几个星期的窝棚。
- 艺术家约翰·辛格·萨金特
- 年代1911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把眼睛交给那条绳。它从画面一端斜拉到另一端,是整幅画真正的骨架。沿着它看过去,你会发现一件被萨金特刻意安排的事:近处的人画得大,顺着绳子往远处去,人越来越小——这不是随手的远近,而是他用人体的大小差,替你量出了这面山坡有多陡、这段下放的路有多长。没有一根透视线在帮忙,全靠人在绳上缩成一串递减的刻度。白色的大理石块和身后的岩壁占去画面大半的体量,工人们只是夹在巨石与绳索之间、由近及远排开的几个小点。
他们在做的,是一件几乎要消失的活计:卡拉拉沿用上百年的"lizzatura"古法——没有任何现代机械,用粗绳和木橇(拖板),让几吨重的石块沿陡坡一寸寸滑放下来。全部凶险都压在绳上:石块每挪下一截,绳就替所有人吊着那几吨的下坠;绳一旦绷断,松脱的不是一根线,是一座顺坡砸下来、谁也拦不住的山。 萨金特没美化它,也没拍成苦难戏,只是精准地把这套人与重力贴身角力的机制画了下来。
最该追问的,是他画"机制"而不画"命运"这件事。画里没有一张可辨识的脸,他不在意你认不认得出这些工人是谁。 这恰恰和他成名的那套逻辑反着来:萨金特一生靠肖像吃饭,肖像的全部本事就是让你一眼认出"这是某某夫人",把一个具体的人的气性、身份、虚荣钉在布上。可在这里他反其道而行——他要画的不是某个采石工今天累不累、明天还回不回得来,而是这群人合力对抗重力的那套结构本身:谁站哪、绳怎么分力、力如何沿坡一节节传下去。个体被有意抹平,因为这活计的真相不在某一个人身上,而在所有人被绳连成的那台"机器"里。把脸抹掉,反而把劳动看得更准——这个倒转,比"晚年转型"四个字耐琢磨得多。
他凭什么画得这么准,得看他下的本钱。1911年,萨金特亲自跑到托斯卡纳的卡拉拉——那座从米开朗琪罗起供养了无数雕塑家的著名采石场——在现场画了一大批工人速写。这幅油画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把许多张当场写生汇集、综合成的一件集大成之作:每个姿态、每段绳索背后,都是反复的现场观察被收束进同一个画面。同期他在卡拉拉一带还留下一组采石场题材的油画和水彩,如《Carrara Workmen》《Carrara: In a Quarry》,今分藏于大都会、波士顿美术馆等处,本油画是这组里的核心成品。
最能让人记住萨金特其人的,是一段窝棚轶事。据他一位友人记述,他为画此题在采石场"一间毫无任何寻常舒适可言的窝棚里睡了好几个星期,简陋到他的同伴们待了几天就受不了逃走了,唯独这位'前辈'以平静的漠然忍受着斯巴达式的艰苦"。把它和他的另一面摆在一起,反差几乎刺眼:那个在巴黎沙龙里被名流环绕、一笔下去就让贵妇绸缎生辉的萨金特,竟心甘情愿在石坑边啃了几个星期的苦,同行的人逃了个干净,他却安之若素。这窝棚不是受罪,是他贴近这些石头和这些人的方式。(轶事馆方只称出自"一位友人",人名未坐实,姑且听之。)
正是这种近距离,养出了这批卡拉拉作品的好。同期水彩里他用alla prima(一气呵成)的画法,保留铅笔起稿的痕迹,以钴蓝、熟赭渲染白石在强光下的反光,把工人画成几乎被巨石"压"成的小点——评者多赞这批晚期水彩对光与色的研究到了极致。萨金特一生也背着一句老批评:用笔太流利、流于表面、近乎炫技。可这一回,那支流利的笔画的不是绸缎与珠宝,是绳、是石、是一群没有名字的人,和他们脚下那面陡得发白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