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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风光 · 生活百态

泉边的罗马少女

同样画意大利农女,布格罗给你一个理想,博纳给你一个真人。她赤脚、前倾、趴在泉池边沿,仰起脖颈去够墙上泉口流下的水——没有顶在头上的水罐,没有塔兰泰拉的舞步,只是一个口渴的人。可就是这幅"无名农女",被镀金时代纽约最显赫的女继承人珍藏到临终,特意在餐厅为它砌了一座壁龛。一个农妇,凭什么。

一名意大利乡村少女赤着脚,上身前倾趴向石砌泉池的边沿,微微仰起头颈,就着上方墙面泉口流下的水饮用。竖幅,几乎与真人等大,她一人占满画面中央——没有别的角色,没有故事,就是这一个俯身够水的瞬间。她穿着典型的罗马近郊农妇装束:蓬松白布衫,鲜红胸衣,沉绿长裙。十九世纪一整代法国画家都钟爱这类"罗马近郊农妇"题材,把她们画成异国牧歌。

博纳偏不。别人画意大利农妇,爱让她们顶着水罐、跳着塔兰泰拉,摆一套程式化的风情;博纳挑了个最低限度、几乎反风景的动作——前倾、仰颈、够水。 没有道具替她代言,注意力被逼回身体本身:前倾的重量、撑在池沿的手、为够泉口而扬起的脖颈。这是一个有重量的人在做再平凡不过的事,而非供人观赏的"南方风情"。写实主义对所谓"高贵题材"的悄然下沉,就藏在这一口水里。

这股硬朗劲儿来自西班牙。博纳是巴约讷人,少年时随父亲在马德里住过几年,日日泡在普拉多,长期临摹委拉斯开兹、里贝拉、苏巴朗、戈雅。那种朴拙的写实、强烈的明暗对照、对皮肤与粗布近乎触觉的刻画,全是从普拉多带回的"西班牙底色"。 画里看得见它:被日光晒过的肤色,白衫与红胸衣间结实的质感,泉池暖黄石面泛出的厚重——不是布格罗那种吹弹可破的甜美,而是十七世纪西班牙写实主义带泥土气的肌理。批评家戈蒂耶欣赏博纳的,正是这份"硬朗的自然主义"。

1875年前后,博纳正从风俗画家转身为肖像画家,这幅《泉边的罗马少女》是他改弦更张前最后几件风俗题材之一。 此后他几乎彻底专攻肖像,成了第三共和国最炙手可热的官方肖像大师,门下有图卢兹-劳特累克、卡耶博特。它因此成了难得的标本:一位日后顶级的肖像高手,在还画着无名农妇时已不由自主用上肖像的眼光——竖幅、近真人大小、单人独占、正面的纪念性。风俗画的外壳里,肖像画家的内核已经成形,一幅画同时看得见他的来路与去向。

它怎么会从罗马近郊的泉边辗转挂进纽约的褐石宅邸?约1873年,博纳应美国大收藏家凯瑟琳·洛里拉德·沃尔夫之约动笔;两年后画作运抵她麦迪逊大道的宅子,挂在图书室,与卡巴内尔为她画的肖像并排。1885年临终前不久,她把这幅据说最钟爱的画移进餐厅专门砌出的壁龛。1887年它随那批奠基性遗赠进入大都会——沃尔夫是该馆早期最重要的女性赞助人,欧洲绘画的家底很大一块出自她。

一幅无名农女像,被镀金时代最有钱的女继承人爱到要为它建龛供着——这道理藏在美国新贵的算盘里。 法国学院派的写实风俗画既好看,又是体面的文化资本,挂进客厅等于把欧洲的品味与教养一并请进家门——这幅画于是同时是博纳临界点上的创作标本,与"画如何成为镀金时代社交货币"的见证。站到它面前,不妨盯住那两只赤脚和撑在池沿的手——博纳最用力处从来不是脸,而是这些让人确信"她真的渴了"的细节。(一般认为此画曾展于1875年巴黎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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